冥古白垩






   阿贾克斯曾试图征服那些冰原与山脉,但这显然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至少,也不是他这样小的孩子该考虑的。过去的几年里,父亲只教会他如何割开野狼的咽喉,如何捉住冰湖下面的鱼。除了这些,他还要帮助母亲和姐妹解决琐事,要照看家里的小孩防止他们哭闹着跑出去被鹰叼走。整整十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生活像寡淡无味的水。偶尔他也会偷偷品尝父亲珍藏的烈酒,但辛辣而呛人的滋味让人望而却步。连北境人最爱的酒都无法征服,他又怎么能征服高山与河流。阿贾克斯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一丝羞愧,但并未持续太久,在哄睡了年幼的弟弟之后,他还是毅然翻出窗户。母亲正专心缝补着冬妮娅的旧裙子,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声响。


   镇子不算小,他走了几天几夜才抵达寂寥无人的荒野。到了夜晚他艰难咽下干硬的黑麦面包,蜷缩在篝火边打盹,擦过油的匕首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瘦弱的脚腕刚被熊的利爪擦过,伤口又在冰冷的湖水里浸泡许久,迟迟未能痊愈,以致他后半夜开始发烧,嘴里不停呓语。阿贾克斯做了噩梦,浑身是汗。他梦到自己掉进冰湖,坠入深渊,梦到自己与家人分离,永生不能相见。


   但他仍然在逃离。他想抛弃过往,他渴望着闪着金光的雪峰,他想探寻极光蔓延过的远方,或许少年的眼睛不该过早地被那些绚丽的色彩填满。阿贾克斯穿着冻得僵硬的靴子,踏入冰原的白桦林,林间的溪流清澈蜿蜒,但并没有传说中长着薄翼的精灵。他捧起冷冽的溪水清洗身体,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他湿漉漉的橙色短发上,鹿群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注视着他,长角上挂着干涸的血和细碎的枯枝。年轻的躯体在长途跋涉中渐渐疲惫,但他的眼睛依旧清亮如繁星。这里与家不一样。阿贾克斯只觉得自己的肌肤被四周静谧而清爽的空气包裹,体内的浊意随着呼吸而消散,耳目清明。没有人会讨厌自由。没有人会拒绝自由。他从未做过这样的美梦。


   而冰原总是残忍的,并不是一切都会和想象中的一样美好。森林和冰湖的边缘正在变得危险。他不想靠近狼群出没的区域,但与此同时他又迫切需要食物和水源。树林里有不少野蘑菇、松子和浆果,多数时候他吃这些,只是冰湖里肥美的鱼同样吸引着他。附近的熊是个极大的威胁,阿贾克斯心里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力量绝对不可能战胜一头成年的熊,他也绝不会蠢到去贸然尝试。即使他的体质不错,恢复能力很强,但冰原终究危机四伏,很难独自生存。暴雪过后,悲凉的狼嗥在夜晚响起,鹿群奔腾,南飞的鸟从头顶掠过。整个冰原只剩下他一个人。结束了一整天的狩猎,阿贾克斯生起火堆,擦拭他的匕首。这时他会想起家里的父母和弟妹,想起那些火炉边安然的时光,想起母亲哄睡孩子时哼唱的歌谣。浪子的心在寒夜里挣扎。头顶的星空广袤而辽阔,少年轻声叹息,抱紧厚重的衣服沉沉睡去。



   醒来时身旁多了一股血腥味。阿贾克斯慌忙睁开眼睛。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脸上戴着奇怪的面具,脚边躺着一只垂死的狼。见他醒了,男人扔下匕首,愉悦的笑声从面具后传出。


   阿贾克斯。他清晰而准确地说出少年的名字。


   阿贾克斯知道这个人救了自己一命,但依旧没有放下警惕。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男人向橙发的少年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知道自己是阿贾克斯,这就够了。


   阿贾克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得出,男人体格健壮,肌肉结实而有力,跟自己瘦弱的身躯完全不一样。他的手掌粗糙坚硬,或许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熊,而这些正是少年所崇敬和向往的力量。男人看出阿贾克斯眼中的热切,笑着说,我教你。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教给你。我会教给你战无不胜的技巧,让你享受厮杀的快感,你会拥有野心,那些无尽的渴求会给你带来至强的战意。而你的灵魂必将永远年轻,你的意志和拳头会比钢铁还要坚硬。你只需要记住,你是阿贾克斯。永远都是。


   真是个奇怪的人。但他所说的一切的确正中下怀。少年内心深处的战意被悉数引燃,并就此开始烧灼。他有种预感:他的期望,他的渴求,他所触及不到的远方,一切都会向他敞开。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纯真而迷惘的光,整个世界仿佛已经尽收眼底。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贾克斯问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男人笑而不语,捡起地上的匕首扔给他。







   三个月后他回到家里,年幼的弟弟依旧在熟睡,母亲仍在缝补着冬妮娅的旧裙子。一切似乎从未发生改变,而少年的身躯确实已经伤痕累累。他换下脏兮兮的衣服,跑去洗了个热水澡,最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裹着被子,看着窗外的月光。


   阿贾克斯,还没睡吗?


   母亲听到这边的动静,来到他的房间门口。


   我快睡着了,母亲。阿贾克斯回答道。


   是不是今天砍柴太累了,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做那么多事情。最近真的太忙了,冬妮娅长高了,要买新的布料做衣服,托克正是最调皮的年纪,安东也不懂事……阿贾克斯,只能辛苦你了。女人站在门边叹息。快睡吧,我的孩子,祝你做个好梦。  


   阿贾克斯轻声安慰着母亲。


   晚安,也祝您做个好梦。


   他翻了个身,将水蓝色的神之眼悄悄塞到枕头下面。一切于他而言,就像一场荒诞不经的大梦。少年的眼瞳一点点黯淡下去,正如天边的圆月被乌云笼罩。我是阿贾克斯。他想起那个男人的话,轻声喃喃。我是,阿贾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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