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古白垩

【枭羽/霜雪黎明24h14:00】激流(R)

霜雪将至,黎明守望1130凯亚生贺活动第29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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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羽]破碎之心(2)

人类迪×人鱼凯

本章字数8000+

破碎之心(1) 







6.


  

  “你没被吃掉真是个奇迹。”

  

  凯亚在睡梦中惊恐起身,迷迷糊糊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线。


  面前是一位年轻的、有着白金色短发的男性,他一手捏着笔,一手撑着下巴,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雄性人鱼。凯亚立刻警觉起来——身处陆地,就不得不对一切未知的人类充满敌意。哪怕面前的这位看起来不算可怕。


  于是他犹豫道:“……迪卢克说过,人类不吃人鱼。”

  

  “怎么可能。”

  

  阿贝多十分惊讶,“他是想把你养肥了再吃掉。”

  

  “……”

  

  单凭这句话,他就能够确信面前这位绝对不是会害他的人。

  

  “我不会上当的。你是谁?”

  

  “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就不需要担心我的身份,我是谁并不重要,你是谁比较重要。”


  白金色短发的少年随手涂了几下,为画中的鱼尾加上了阴影,随后他揭起涂鸦放到一边,抽出了夹在抽屉侧面的一张薄薄的图表,上面标注了晦涩难懂的符号,还有不少古文字。


  “但还是要事先声明一下,我不属于人类或人鱼的任何一方,我只是一个研究者。”阿贝多不紧不慢地开口,“其次,我对你的身体构造很感兴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并不是人鱼?”


  “呃,”凯亚诚实道,“没有。”


  “相关数据我已经通过实验拿到了,你的饲主贴心地提供了头发和鳞片,但真实结果我暂时不会告诉他。因为我需要你的几句实话——一些关于人鱼的如实描述,为了能够接近真相,我还可以顺便帮你解开身世之谜……人鱼先生,您可要好好考虑一下。”


  “等等。”


  他愤愤道,“什么叫饲主提供?那明明就是我自己的。”


  而阿贝多只是面色和善地看着他,仿佛一位看着自家幼稚可笑的弟弟妹妹胡闹的大哥哥。


  “你这么想倒也没有问题。”


  “我很好奇,你和迪卢克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阿贝多思考了半秒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你很在乎他,对吗。”


  “您言重了,”人鱼摆动着鱼尾,爽朗道,“只是想让你帮我要几瓶酒喝。他家的葡萄酒不错,但我还想尝尝其他味道的。”


  “……”


  阿贝多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默然低下头,又在那张图表上刷刷记录着什么,半晌没有言语。正当凯亚以为他会因为生气而不愿搭理自己时,这位小帅哥却轻轻一笑。


  “我说过我只是研究者,别人和我没有关系。”


  “只是?”凯亚反问,“研究这个字眼还不够可怕吗?万一哪天把我切成八块再研究怎么办?”


  这话让阿贝多重重叹了口气。的确,和不同物种进行有效沟通也算是一种挑战,但他从未想过会这样艰难。


  “这样吧,你喜欢喝酒,那就用一句实话换一瓶酒,”阿贝多率先做出了让步,“我会帮你瞒着迪卢克。”


  凯亚立马换上了和善的笑容,“早说啊,那你问吧。”






7.

  倘若人类有什么谚语大全,一定要把“不要相信人鱼”或者“漂亮人鱼害人不浅”这种句子收录在里面。虽然看起来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可以提醒一些偶然间捡到人鱼的无辜人类。




8.

  迪卢克很少喝酒,平时酒会上也只是端着一杯无酒精饮料装装样子。今晚的这一场虽然没有什么重要的人,但出于礼貌,还是要稍微待一阵子才能离开。就这样一直等到了九点整,迪卢克终于倦了,他捏了捏眉心,把从未碰过的饮料随手放回侍者的托盘里。


  “帮我叫马车,”他耐心地吩咐手下,“一刻钟之后我就出发。”


  一切安排妥当,一抬头却看到了某个极为眼熟的身影。迪卢克迷惑了半秒,还没来得及确认,下一秒却被一位小姐的背影挡住了视线。


  可恶。迪卢克立刻绕开面前的人群,四处搜寻那个消失不见的奇怪的人。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满是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四周还摆着些花哨的装饰品和展台,不出意外,那个人一定就躲在这些装饰后面。


  这不可能。


  他找了两圈,一无所获。


  人鱼怎么会长出双腿,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


  刚想拒绝,迪卢克又迅速改口,“今晚的酒会名单里有深蓝色头发的客人吗。”


  “这,”侍者一脸为难,“名单上只有姓名、爵位和家族,并没有外貌特征。”


  “……没事了,谢谢。”


  他绝对不会看错。衣香鬓影之间,出现了一只格格不入的狡黠眼睛,一枚闪闪发亮的蓝色耳饰,和一点深蓝色的发丝。好吧。也可能只是巧合。迪卢克尝试说服自己,但方才的那一幕,很难不让他联想到某位热衷于闯祸和恶作剧的熟人。


  “迪卢克少爷……?”


  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是劳伦斯的优菈。迪卢克稍稍松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您好。”


  这位年轻优雅的小姐也是当下权贵之一,虽然近年来世道太平,掌管军火的劳伦斯家族也跟着不温不火,但他们野心勃勃,总是想方设法与莱艮芬德家族交好。只是面对长辈的撮合,当事人往往只会相视苦笑。


  “近来还好吗,”优菈剪了利落的短发,看起来精神抖擞,“听别人说你开始恋爱了,我还不信,今天一看,果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咳咳……”迪卢克差点被呛到,“什么,谁说的?”


  “别装了,光我听见的就有不少版本了,听说你今天要来,我还特意赶过来想问个清楚。”


  “有这时间还不如关心下自己。”


  “那你可猜错了,劳伦斯可管不住我,”优菈骄傲地昂起头,“总有一天我会踏上战场,成为劳伦斯……不,成为整个王国的荣耀。”


  好吧,也许她真的能做到。迪卢克有时也会发自内心敬佩这位老友,但至少,不是现在。


  “等我凯旋归来,可别忘了邀请我参加婚礼,”她突然露出一个与爱德琳类似的模棱两可的微笑,“真令人羡慕,听说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没准会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迪卢克揉了揉自己的面颊,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那些都是讹传。”


  “是啊,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会承认,”优菈又露出一个和爱德琳极其相似的意味深长的笑容,“没准现在正金屋藏娇呢……哎,你这表情可真吓人,我就是随口一说。”


  这随口随得未免太过凑巧,迪卢克甚至开始怀疑她和爱德琳私下交流过。但事实上,除了爱德琳和阿贝多,再没有人被获准进入他的房间,人鱼的事情只有几个口风极紧的人知悉,优菈没有道理会知道这些。


  “因为你看起来和之前很不一样,迪卢克,你很开心,跟我之前看的那些书……不不,跟我之前见过的坠入爱河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你想多了,只是最近心情还不错。”


  “还不错?那你刚才是在找谁呢?”优菈毫不留情地戳穿道,“如果坦诚一点告诉我,兴许我还能帮帮忙。”


  迪卢克沉默了两秒。


  “好吧,”他缓缓叹气,并压低了声音,“深蓝色头发,深蓝偏紫眼睛,深色皮肤,麻烦你帮我留心。”


  “嗯……”


  优菈缓缓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早点说不就好了吗。”






9.

  凯亚为难地拧起眉头。


  “为什么都要问我真名?我的真名就是凯亚。”


  “如果不想配合,我也不介意告诉迪卢克关于你的一些……那方面的事。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人鱼的脑袋可猜不了这些晦涩的谜语。”


  “一切研究结束之后我会给你解释,在此之前,请配合我认真回答问题。”


  阿贝多看着他,“如果还是对我的身份抱有怀疑……我相信你应该清楚,莱艮芬德家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来的。”


  “好吧,好吧。既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叹了口气,说出那个隐瞒了多年的姓氏。


  阿贝多迅速记录着,语气也凝重了许多。


  “感谢你的信任,这个名字……不要再告诉任何一个人了。”


  “什么?”


  凯亚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个研究者,”阿贝多不厌其烦地重复道,“我对一切未知都很感兴趣。不过,今天就到这里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我研究一阵子了。”


  “就没了?”凯亚大失所望,尾巴也跟着耷拉下去,“那,我的酒呢?你跟迪卢克熟吗,能不能多要点?人鱼没有酒会死掉,没骗你!”


  “没问题。”阿贝多摆摆手,一面抱着那些不可告人的材料走出房间,“我说到做到,只是……希望他的女仆们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鱼哦了一声,闷闷地潜回水底。



  但他确实没有撒谎。凯亚心想。白金色头发的少年的确不是人类,也不会被人鱼的小把戏干扰,虽然他盯着人鱼的眼睛,看到的却是更加深远的东西。或许就是少年所说的“真相”。尽管好奇,但他必须要离这些奇奇怪怪的“研究者”远一些了。


  凯亚在鱼缸里游了两圈,转了个身,巨大的鱼尾扑腾着,又溅出些水来,打湿了刚刚换上的新地毯。但是笨蛋人鱼并没有什么闯祸的自觉,此时他正在思考自己的晚饭会是什么。


  楼下莱艮芬德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正要出发。凯亚盯着那个缓缓上车的身影,沉思片刻。


  太无聊了。人鱼心想。该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10.

  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几乎是刚刚说出口,迪卢克就有些后悔。让太多人注意到人鱼的存在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即使是比较可靠的伙伴,也绝不该盲目信任。


  “找到之后通知我一人即可,不要声张。”


  迪卢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才匆匆赶到门口,坐上马车前往莱艮芬德的僻静私宅。


  “知道啦知道啦。”


  优菈迅速揪住几个偷懒摸鱼的劳伦斯家仆,毫不客气地训斥起来,“就知道耍滑头,还不去做点正事?”


  “优菈小姐,您、您吩咐……”


  “去找一个深蓝色头发,蓝紫色眼睛,深色皮肤的小美人,找到了就给莱艮芬德送过去,顺便从他那里讨几瓶酒!”


  优菈打了个哈欠,“还有,别来打搅我,今天练剑太辛苦了。”


  “是……!”


  几个家仆默念着这些并不多见的特征,战战兢兢地跑走了。






11.

  早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凯亚就已经找好了藏身之处,一面紧贴着劳伦斯家阳台侧面的护栏,一面津津有味地偷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对广大人鱼来说,人类的社交场合是个不错的学习社交的机会。对凯亚来说,这些聚会和交涉之中又暗藏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昨天谁把谁得罪了,今天谁又巴结到贵人,简直精彩绝伦。人鱼的记忆力极佳,能将种种混乱复杂的人际关系在脑海中交织成网,再投射到现实中一一对应。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总有一天,他会像最顶端的人类一样,将一切把握在掌心之中。


  凭借方才的对话,他还能推测出那位浅蓝色头发的小姐是什么人,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守规矩,高傲又自信,但没准也是一位值得结交的朋友。至于劳伦斯,也许是和迪卢克他们能够相提并论的家族?谁知道呢……只是,能和这么美丽的小姐发展成好兄弟关系,真有你的迪卢克。


  但不止如此。眼前的种种,便是这些人类最真实的生活,成日阿谀奉承,笑脸相迎,许多人夹在其中,连抬头低头都要看人眼色,如履薄冰。


  凯亚从阳台外面悄悄翻了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实在不习惯人类的鞋子,更何况人鱼生出来的双足有浅而硬的鳞片护着,不像人类那样娇气。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也不会有人注意。穿过那些尊贵的人群,穿过灯火辉煌、奢华颓靡的宴会,就像昔日人鱼在无数不起眼的海草之中穿梭。只是这里虽然没有翻涌的海水,但处处都是暗流。


  楼下的马车到了,车顶上面印着的莱艮芬德家徽,在灯光的映照下如火焰般炫目。凯亚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若是被迪卢克发现什么异常,没准真的会被炖成一锅鱼汤。


  从附近的水路游回莱艮芬德私宅并不算难事,暴露行踪才是最可怕的。好在聪明的人鱼掌握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法术,用来稍微哄骗一下愚蠢的人类不算难事。




  “打扰一下,请问后院怎么走?”


  凯亚抿着唇,作出一副腼腆而羞怯的模样,华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涂着口红的半张脸。


  “后院?”侍者瞥了一眼这位奇怪的小姐,“您是要去花园赏花吗,那些花可不在后院。”


  “不不,我只是想去河边走走,麻烦您帮我……嘿!你们做什么!”


  凯亚惊恐地大声叫道,也顾不上什么伪装——几个熊一样健壮的家仆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将他团团围住,表情认真又无奈。


  “非常抱歉……这位小姐,这是我家主人的意思。”


  “不!等等,这是要干嘛?!你们放开我!”


  可怜的人鱼可从没经历过这样离奇的事情,下意识就想扭动身体逃离,但他又悲哀地发现,这并不是在水里,而且人类的身体也没有人鱼那样灵活。他的扭动在旁人看来或许滑稽可笑,不过家仆们毫不在意,他们只是略微粗鲁地将他架到马车上,再朝着某个高贵家族的私宅驶去——为了完成他们的使命!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他们,一个都没有。人类怎么会如此冷血无情。


  今天可真是倒霉透顶,没有人会比他更倒霉了,也许即将要发生什么大事,足以毁灭掉人类的那种。人鱼歪歪斜斜地靠在马车里胡思乱想,还被这几个魁梧的家伙盯了一路,心里又生气又迷惑。


  “至少要告诉我去哪里吧?”


  “抱歉,小姐没有吩咐过我们……”


  “什么小姐?到底是谁?”


  “抱歉……无可奉告……”


  恰好马车压到了某块同样倒霉的小石子,狠狠颠簸了一下。凯亚差点磕到脑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家仆,露出和善的狞笑:“既然如此,你们要不要听我唱歌?”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12.

  在迪卢克到家之前,凯亚已经手脚麻利地爬上二楼阳台,并且迫不及待地扑向朝夕相处的可爱鱼缸。哦,老天,水!真舒服,温和清澈的水,简直就像蔚蓝色的故乡一样美好。人类的修长双腿变回深蓝的巨大鱼尾,并像往常一样哗啦哗啦地扑腾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一切都混乱得恰到好处。可慌乱的心仍然扑通扑通直跳,粗重的喘息也无法完全压住,他只能佯装镇定,闭上眼睛来来回回游动着。


  要是被发现就糟了。凯亚心想。好不容易才取得人类的信任,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爱德琳!爱德琳小姐!”


  在花园里浇花的女仆猛地回过神,疑惑而又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爱德琳小姐!您在吗?”


  “我在!”


  女仆一边高声回应,一边提着空水壶匆匆跑回宅子内,全然不知自己刚刚从人鱼编造的幻境中苏醒过来。当她推开房间门,面前的人鱼正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眼神无辜又单纯。


  “迪卢克怎么还没回来,我好无聊……”


  他蜷起鱼尾,扶着窗台向远处的夜色看去,神色忧伤深沉,仿佛地板上的大片水渍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音刚落,车夫的吆喝声和马蹄的哒哒声就从宅子外面传来,是迪卢克回来了。


  女仆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去迎接莱艮芬德少爷。谁知迪卢克速度更快,连厚重的外套都顾不上脱掉,一回来就直奔二楼房间。


  “爱德琳,你先出去。”



  他径直走向鱼缸,脸色并不算好看——骇人的压迫感如滔天海浪一般拍打下来,压得凯亚简直喘不过气。


  “怎么了,”人鱼漫不经心地问,“是谁惹你生气了?”


  迪卢克没说话,一双赤红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鱼。似乎有点不妙。凯亚心想。不过说真的,这男人可太好看了,即使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他都能不自觉愣上半天。一身华丽的定制礼服,还有黑红色的皮质手套,优雅又高贵,这就是贵族气场吧,假如自己就是那些宴会上的年轻小姑娘,估计也会被他的随随便便一个眼神迷倒。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总感觉……总感觉下一秒就要变成鱼汤了。


  “你今天出门了?”


  “开什么玩笑,”凯亚说,“我这样子怎么出门?蹦着出去吗?”


  “…我没跟你开玩笑。”迪卢克极力忍耐着。


  好像更生气了。凯亚悄悄观察着迪卢克的神情,修长的深色鱼尾甩来甩去,把焦躁不安的心情暴露得彻彻底底。


  “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凯亚还没想出哄好迪卢克的办法,女仆倒先帮忙解了围,她站在房间门口清了清嗓子,生怕里面的两位听不见:“迪卢克少爷,劳伦斯家来人了。”


  “劳伦斯?”迪卢克皱起眉头,“这么晚了过来做什么。”


  “没准是哪家小姐来找你幽会呢,”凯亚巴不得有人来打岔,立马换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还不快去迎接一下?”


  “叫他们回去,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可是,”女仆犹豫道,“他们自称带来了一个您要找的人。”


  “?”


  迪卢克愣了愣,显然是没有料到这样的发展。凯亚自然清楚得很,但也相当配合地惊讶起来:“我就说吧!”


  “我去看看。”


  迪卢克回头看了一眼人鱼,“爱德琳,你看好他。”




  凯亚立刻乖顺起来。在面对女仆爱德琳时,他总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条只会布鲁布鲁吐泡泡的呆傻人鱼,当然,是为了更多的酒,为了更多的鱼,为了让迪卢克身边的人更加相信自己。


  “很抱歉,爱德琳小姐,我有点饿了。”


  女仆小姐立马换上关切而又怜爱的笑容,仿佛一位老母亲正在面对自己那不争气的笨蛋小儿子:“等少爷回来我就去拿吃的,今天有你最喜欢的海鱼和海虾。”





  楼上其乐融融,楼下乱成一片。劳伦斯家的车夫尴尬地比划着,试图让无语抱臂的迪卢克明白他们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亲自把她带上车的,”一个家仆挠挠头,“结果到了半路上,突然像是被谁揍了一顿似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也被人揍了,现在头还晕着呢。”


  “我也是……”


  “等我们醒过来的时候,那位小姐就已经不见了。”


  车夫更是委屈:“我是尽职尽责地把人送到了,只是这群蠢货,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小姐?女人?”


  迪卢克越听越不对劲,“谁让你们送来的?优菈?”


  “是、是啊,她要我们找一个人……深色皮肤,蓝色头发,每一条都符合……”


  迪卢克沉思片刻。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对了,我家小姐还说……”


  家仆犹犹豫豫地开口,却发现这个口开得并不合适,他们好像也没把人带来,怎么好意思问人家要酒呢。


  没想到迪卢克倒挺爽快,当即表示要赠给老友几瓶陈酿,只是今天的事情,不许他们对任何人说起。几个家仆一阵猛点头,差点就要热泪盈眶。


  事实证明,人鱼虽然不聪明,但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弱智,有时候耍耍小花招,还真能骗到几个同样不聪明的人类。送走劳伦斯家仆的莱艮芬德少爷转身上楼,决定要好好审一审这条过于叛逆的人鱼。





13.

  而这边凯亚饿得快要昏厥,这才把他的迪卢克少爷盼来。看到对方缓缓走来,还朝着自己伸出手来,下意识就要像往常那样张开嘴咬上去。


  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被他含在嘴里又吮又吸,尖牙来来回回蹭了几次都没敢真正咬下去。不管怎么说,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能分清的。


  迪卢克看着他那副又饿又不敢咬的模样,觉得还挺有意思,指腹轻轻揉搓着人鱼的唇瓣,表情也略有缓和。凯亚的唇很柔软,薄薄的,挺水润,但也就是摩挲了两下,某种不易察觉的红色痕迹却被悄然推开,从嘴角处延伸下去,看起来有点情︱色的意味。迪卢克的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


  “这是什么?”


  “什么?”


  凯亚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抹熟悉的淡红扎得他眼睛痛。


  “这……”


  人鱼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居然是今天偷偷涂的口红,本来是想装成女孩子偷偷溜走的,怎么会没擦干净呢。


  “你没出门?”


  “好吧,”凯亚知道自己是瞒不住了,“是溜出去了一小会儿……但是都怪这里太无聊了,一直待在这里我会疯掉的。”


  “怎么出去的,去了哪里?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我……”


  正愁着如何解释,人鱼却意识到状况不太对,他和迪卢克是什么关系?好像也没有多大关系吧?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管得着吗?


  “我又没妨碍你。”


  凯亚慢慢悠悠地晃着鱼尾巴,“而且没有人发现我是人鱼,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管那么多?”


  迪卢克差点被气笑,“你先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凯亚认真想了想,确实想不出什么。


  “好吧……退一万步讲,就算被发现,也牵连不到你身上去。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要开始打哆嗦了。是啊,人鱼和莱艮芬德,不管怎样,他们之间的关系过于遥远了。


  昏暗的书房里面,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拂过树叶的风声。夜色浓了,暖调的灯火却令人心生寒意。



  “你要不要先想想,来我这儿之后吃了多少鱼喝了多少酒,既然跟我没有关系,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


  迪卢克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瞳,还是丝毫没留情面地说了出来。


  “……”


  “顺便提醒你,这是人类的国家,人鱼和人类向来势不两立,想要好好活着就老实一点,少惹麻烦,你以为人类把人鱼当成什么?说难听些就是私有财产,明白吗?在这里我就是你的饲主,你就是我的所有物,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凯亚愣了差不多两分钟。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从一条活生生的鱼变成了“私有财产”,但是现在,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既然是把他当成财产,也许阿贝多说的没错——人类是真的想把自己养肥了再吃掉或卖掉。


  他不是没有想过今天这样的局面,但真正面对后反倒平静了许多。迪卢克,管他是什么家族什么贵族,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类,总有一天他们会分道扬镳。人类属于陆地,而人鱼永远属于大海,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种族,抛去那些不必要的情感,好像一切都变得更加简单了。不不不,或许一开始就是自己想的太复杂,本就是来完成使命的,怎能被这些旁枝末节束住手脚?迪卢克?迪卢克算什么。


  “我知道了,”凯亚缩回水里吐了几个泡泡,“今天太累了,明天再给你解释吧。”


  “……”


  迪卢克看着缩成一团的人鱼,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偏偏这时爱德琳推着小车路过门口。


  “凯亚,饿坏了吧?还有海鱼和……”



  “谢谢你爱德琳小姐。”


  里面的声音又闷又低沉,“我不饿,你回去吧。”







tbc.

[枭羽]漫漫长夜

#枭羽崽崽生成器活动

@枭羽崽崽生成器

关键词:魔法 

恶魔迪×人类凯  全文1w+











  树林里没有光线。也许天快要亮了,也许还没有,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凯亚也已经冷静下来,此刻正坐在火堆旁烘烤着自己冰凉的双手和双足。


  是他太高估自己了,为了拿到赏金换酒,硬是接下了这个无人敢碰的悬赏。现在恶果来了——他被困在这个冰冷的森林里,找不到出去的路。这里没有下雪,不然他一定会被冻得僵硬。好在有粗硬的围巾包裹着脸颊和脖颈,头上还扣着长袍的兜帽,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头笨重的熊。温热的掌心里还攥着一枚灰金色的硬币,上面刻了某个古朴繁复的家徽,若是拿到城里去,给那几位见多识广的先生们看,也未必能认得出究竟是哪个不幸没落的贵族。

  保持专注,保持冷静……

  他低声喃喃着,声音已经不再颤抖。




  北境的冬天到了。尽管在这里没人喜欢冬天,但这并不能阻止它的到来。寒风肆无忌惮地吹破北方的屏障,无休止地朝着王国腹地袭去。城外的马车也少了许多,村民不再频繁进城,因为太冷,并且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卖,城里的阔老爷瞧不上他们自己烧制的普通木炭,也不喜欢那些粗糙而简陋的手工织品,他们只喜欢“贵族”购买区里面的华丽物品。而这一年的收成说实话并不算好,相当一部分人不得不饿着肚子干活,甚至可以时常看到一家几口人挤在一间狭窄破旧的屋子里,裹着单薄的旧衣瑟瑟发抖。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但城里的人们不会在乎这些,就像他们从来不知道冷硬的黑面包有多么难以下咽。


  已经入夜了,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酒客还一直赖在酒馆里不肯离开,外面实在是太冷,光是听着风声就能叫人怕得要命。

  “有人接了那个委托。”

  其中一个裹紧衣服,随口说道。

  “准是个不怕死的穷鬼……或者,嗝,去寻死的蠢货,”醉醺醺的酒客趴在带着脏污的黑色木桌上嘲笑道,“北境森林就是个冰窖……哦,那里还有吃人的狼。它们真该感谢上帝,又有蠢货要去给它们填饱肚子了。”

  “狼不算什么,”另一个人略轻蔑地瞥了一眼,“看来你也不知道北境森林究竟是什么地方。”

  “哼……这、这谁知道,谁会跑到那种地方去送命,就为了几个破钱,谁他妈稀罕!让那帮蠢货见鬼去吧!“醉汉翘起腿,得意洋洋地把酒杯按在桌子上。

  “酒保呢?再来一杯!”





  凯亚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口酒。冰冷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进体内,几乎要炸开他的五脏六腑。身上渐渐暖和起来,可酒精带来的晕眩与剧痛却迟迟无法消除。太乱来了。凯亚终于有点后悔了,他还不想现在就交代在这里。

  他感觉自己在流泪。风太大了。他的眼睛开始酸痛。真是糟糕。他擦掉眼泪,又揉搓着冻得泛红的面颊。至少没有下雪,只要气温不再下降,他还是有可能走出去的。再者,往好的方面想想,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着如此乐观的心态,着实令人感动,这可是每个冒险者必须具备的品质,而他如此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蓝发的青年捡起树枝,扒拉着那只还没完全熟透的野兔子。以往他是很喜欢弄一些烤肉串下酒,只是现在完全没法讲究这些。简直太遗憾了。他叹了口气,一团雾气被缓缓喷出,又在冷气中消散。

  毛皮的大衣和厚实的长靴还是相当管用的,不然瓦格纳也不会逢人就推荐。当然了,那位铁匠还是少有的对他还算不错的人,其他人可并不是这样,至少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灾厄一般的过往——那些不同于铁匠的鄙夷的目光,那些异样的神情,那些畏惧、憎恨他的村民,那些朝他投掷石子的扮鬼脸的小孩子。无缘无故的恨意,像巨蟒一般缠绕、吞噬着他的心脏。好吧,也许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擦干小刀上的兽血,小心地收了起来。

  夜风吹开地上的杂草,发出细碎而充满寒意的声响。每棵树几乎一模一样,前后左右,杂乱无序地生长着,让人很难分清方向。火堆的光芒映在他脸上,裸露在外面的蓝色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另一只眼睛用绷带缠着,似乎是受了什么伤,绷带的一角还有干涸的枯黑色的血液。

  缺乏佐料的烤野兔不算好吃,但填饱了他的肚子。天总该亮起来了,可是并没有。头顶的天空依旧暗淡无光,并且平静得可怕,仿佛它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凯亚也明白,自己不该继续等下去,只能继续拿起火把,朝着森林里某个固定的方向前进。低矮的树枝上缠着他用小刀切割下来的布条,为了防止自己迷路。人们总是认为他敏锐,擅长随机应变,不论遇上什么险境都能逃出生天,但在这种时候,可真是彻头彻尾的谬赞了。走了约摸几十分钟,凯亚突然感到一阵不适。一股阴冷的寒气在侵蚀他的肌肤,不,准确来说,是在侵蚀他的骨骼。冷意并非从外界袭来,而是自内而外缓缓散出,相当不妙。正当他准备再次停下休息片刻之时,头顶又冒出沙沙的声响,一点针叶林的碎屑掉了下来。



  那可不是什么飞禽。凯亚立刻警惕起来,但面上还是那一副随意平淡的模样。有人在看着他——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什么人?”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出来吧,我知道你跟了我很久。”

  “……”

  没有人回应他。

  若是常人,或许会以为方才的震颤都是自己的错觉。而凯亚却无比坚定、毫不在意地再次发出问候:“不觉得无聊吗,老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什么好躲藏的,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临死前的这会,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森林寂静了两秒钟之后,北风再度呼啸。

  “……来北境森林找乐子,人类已经无趣到这种程度了?”

  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终于回应了他,飘渺虚幻的男性声音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双耳。不算难听,只是略显奇怪。


  “呼。”

  凯亚松了口气。

  “太好了,有个人说话总不至于太烦闷。”

  “你的胆子可真不小。”

  那个声音冷冷地评价道。

  “谢了朋友,别人都这么说。”

  终于把这家伙揪了出来,凯亚心里也舒服了许多,顺势拾了点树枝生火,久违的热度扑面而来。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坐在地上与高处的那个声音攀谈。

  “来点酒?”

  “不了。”

  “喔,那真是可惜。”

  凯亚也没有要跟人分享的意思,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蜷缩起来,让体内的温度尽可能少得发散出去。

  “还有,我得说清楚,免得你要以为我精神不正常——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找乐子,只是非常不幸又非常不巧地被困在这里,其实我是很想出去的。”

  “但是你看起来挺开心。”

  “哈哈,是吗,或许是因为遇到你了。”凯亚像是在交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很少跟别人交谈……不过好在你不是人。你是精灵吗,北境森林里总是有不少精灵,或者你是哪个可怜的冤魂?死在这里就一直无法走出去?”

  “……你不怕我吗。”

  “说实话,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的话,确实会有点怕,不过你现在开口了。”凯亚诚实地回答道。“能和人正常交流就没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你也没有立刻杀死我,对吧。”

  “……”

  “所以来点酒吗。”

  “不了。”

  “好吧,可能你是真的不喜欢,不过我必须要说,酒可真是美妙。它能安抚情绪,镇定伤痛,忘记过去发生的种种。就是第二天会头晕得厉害。”

  “很无趣。”

  凯亚有点生气。但是没有办法,这可是唯一一个可以交谈的“人”,也许自己还要靠着这个精神支柱顺利走出去呢。

  “好吧,我不会再向你建议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不觉得。”

  那个声音在回应一些他所坚定的观点时总是迅速又强硬,配上这种冷淡低沉的声线,显得格外怪异好笑。


  于是凯亚放下了那点没什么必要的警惕(说真的,压根不用警惕这样的一个非人类,也许他捏死自己比捏死蚂蚁还要轻松),转而去寻找一些能够填饱肚子的东西。虽然他还不饿,但有储备总是比没有要强。手臂有点酸痛,高强度的劳动总会刺激身体的某些隐疾发作,不过他习以为常。树林还在降温,每吸入一口凉气都像把脑袋埋在雪堆里面喘息,眼睛耳朵鼻子里满是冰凉的触感。一旦离开火焰,不出十秒钟上述器官就会麻木到失去知觉。多么可怕的冬天!凯亚想要发泄想要高呼,又怕头顶的这位新朋友以为自己不正常。


  又走了约摸半天,凯亚决定休息片刻。在这段时间里,他和这位刚认识不久的朋友聊了许多(注:大部分都是废话),可谓是相当新奇的经历。但就在这时,他又注意到了地上的黑色枯枝和杂草,还有一点点难以分辨的血迹。有人或者什么动物曾经死在这里……非常、非常新鲜的血腥气,以及无孔不入的恐惧。浓雾模糊了前路的轮廓,只能隐约看到错落的树影。凯亚扶着树干,小刀划破干枯的树皮,留下一个十字记号。


  “你在做什么?”

  随着声音响起,他又听见了熟悉的树枝抖动的声响,就像一阵风掠过树梢。

  “嘿,我说,非要猛不丁地冒出一句吗,很吓人的。”

  “……”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又在他的头顶再度响起。

  “你,在做什么。”


  这次他听得更加清楚了。终于不再是含糊不清的语调,也没有扩散传播过后的失真,就这样完整、清晰地在他的头顶上响起。并且听起来很年轻,或许和他差不多大。

  “我在做标记……你呢?你整天待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

  对方思考了许久,“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北境森林又有什么要做的……啊,难道是猎杀魔物?所以你究竟是什么,邪恶的神明?死去的冒险者?古老的精灵?被诅咒的公主?”

  “……”

  “也许你不想说,好吧,我只是有点好奇,反正我也走不出去了,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语气突然低沉起来。可怜的年轻人。他是真心实意地开始替自己感到难过了。哀伤,失落,以及绝望——听起来确实已经有了赴死的觉悟,即使平时的他依旧在想方设法地活下去——这些情绪混在一起,膨胀发酵,搅得对方不得安宁。于是那位不肯露面的先生终于勉强开了口。


  “北境森林是我的安身之所,”对方无奈道,“我不是幽魂,更不是神明,和你一样,我是被困在此处。”

  “哦,听起来像一个……可怜而固执的正派角色?”

  蓝发青年终于振作起来。他直起腰来,语气从容而又优雅,一听便是贵族世家培养出来的令人生厌的“贵族式”腔调,“那么,我也应该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凯亚,一个冒险者,也许很快就要享年22岁,这位,嗯,不知名的先生……”

  “我叫迪卢克。”

  “好的,迪卢克先生。长夜漫漫,还好有人能分散一下多余的精力,您不打算聊聊自己吗?”

  这话令对方立刻警觉起来。

  “没什么好说的。”

  “哈,放轻松些……我们只是在聊天。难道你不觉得无聊么?”

  那个声音停滞了几秒。

  “聊天?”

  “是的,只是打发时间,不要那么紧张。”

  “……”


  说话的间隙里,那个蓝头发的年轻人又用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刀割断了几截硬邦邦的木头,这相当吵闹,并且,木屑纷飞。不过林子里现在幽暗且死寂,弄出来这些吵吵闹闹的动静,似乎还不赖。

  “枯枝和杂草很快就烧光了,我需要更多的木头,”凯亚像是在自言自语,“人类没有足够的温度就活不下去,你总见过冻死的人吧。”

  “大部分都是被魔物吃掉,”对方淡淡道,“渣都不剩。”

  “……真够血腥的。”

  “即便如此,还是会有大量人类闯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来寻死。”

  “当然是,为了钱,”凯亚回答道,“为了生存,穷人们的生活比这里的处境还要糟糕,他们宁可面对狰狞的魔物,也不愿意投身地狱一般的生活。”

  对方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

  “我,”他轻声笑笑,“我只是觉得无趣罢了。”






  “认识这个吗?”

  凯亚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带着锈迹的怀表。上面的雕刻已经很难辨别,不过能看得出做工十分精巧。

  “……从未见过。”

  不仅如此,迪卢克的声音似乎也距离此处远了不少,仿佛在躲避某种令他反感的东西,“把它收起来,我讨厌上面的气味。”

  “好的,迪卢克先生,我无意冒犯。”凯亚微微一笑,将怀表收入怀中。“您方才说,您不是人类。”

  “没错。”

  “那么我屠杀魔物,你会出手阻拦吗?”

  “不会,与我无关。”

  “噢……”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太棒了。”

  他甚至开始哼起了小曲。古怪的调子在阴森幽暗的森林里略显格外恐怖,不过幸好在场的两位都不在乎。

  在这之后大概又过了几天,说实话,没有昼夜交替,凯亚也很难断定究竟过了几天,只能凭借着他的完全不规律的作息猜个大概。他兜兜转转,又走回了森林的最深处。那位无情的朋友除了交谈便是冷眼旁观,没有半点出手相助的意思。不过他已经相当满足,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陪他聊上这么久,还要奢求什么呢。

  从他的话语里凯亚也得知了一点点可靠的消息。迪卢克不喜欢插手人类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插手的能力。为了和这个潜在的帮手(也有可能是敌人)搞好关系,加之一个人待在这里过于无聊,凯亚几乎是喋喋不休且毫无保留地向他诉说了自己的身世。显然这是有效果的,不知道是哪一段描述深深地触动了这位先生,他的语气不再多疑,而是变得平静,甚至还有一点点温和。

  “为什么会被人排挤?”

  “因为我是个怪胎。”

  凯亚满不在乎道,“从来没有人见过异瞳的婴儿,就连古老的女巫都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于是这只怪异的金色眼睛就成了诅咒,把我和某种注定的命运紧紧捆缚在一起。每当有灾厄发生,总有人把矛头指向年幼的我,说我是一切灾祸的根源,人们想将我活活烧死,以除后患。

  “后来我才发现,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为他们的挫败以及情绪的发泄寻找借口罢了。于是我想尽办法逃离,跋山涉水来到北境的主城,这里有不少因为战争或奴役而留下残疾、伤疤的可怜人,但至少,一切都是凭实力说话,只要足够强大,就没有人敢说什么。

  “在那之后我就成为了一名冒险者,当然,你可以放心,我是自由人,没有加入任何组织也没有信仰,能在这里遇到你也只是个意外。”

  “你会后悔遇到我。”

  “不,我不后悔,”凯亚轻笑一声,“没有你陪着,我早就死在这里了。”

  “……”

  对方再次陷入沉思。





  迪卢克·莱艮芬德——他确实活了很久,可对于人类的情感仍旧处于某种迷茫且困惑的阶段。他目睹过族人的所作所为,以及无数惨死在北境森林之中的生灵。他曾向深渊起誓,不会滥杀无辜,不会将恶魔的长枪刺向任何无辜的弱者。正因如此,他甚至被同族人嘲笑,因为从来没有这样迂腐的恶魔。


  “你一定是生错地方了,赶紧滚回大天使那边。”

  “应该割开他的血管,看看里面流着的是不是恶魔的血。”


  但他比任何人都要固执。

  “恶魔也应当守序。”

  迪卢克的声音自大殿之中传开,沉稳而有力,“我们的魔力在黑暗中涌动,举起长枪足以刺破黎明,若不善用这份馈赠,就会变为蚕食自身的诅咒。”

  “你是审判恶徒之人,我们可不是,”另一位同僚讥笑道,“正义的恶魔先生,快去拯救世人吧!”


  恶魔这边容不下他,等待着他的是前往北境森林历练的任务。族人们相信,和大量恶灵长期相处会帮助他迅速成长起来,变成一个真正的杀戮者。但迪卢克并不这么觉得。在他看来北境只是需要一个看守者,那里环境恶劣,去了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回来,他们总是有无数种借口,把一个人扔进地狱或者深渊,有时甚至不需要借口。而在临行前,族人突然叫住他。

  “尽管你是如此令人讨厌,但还是要提醒你。人类可不是善茬,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忘记你的职责。”

  “知道了。”

  “你父亲的荣耀并不代表你的,”那双灰褐色的、僵尸一样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祝你早日成为莱艮芬德。”


  莱艮芬德。迪卢克在心里默念。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姓氏。在过去,父亲教会他如何生存,即使身份有悖于心中的道义。既然不愿渴死,就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既然他已经来到森林,隐匿身份,坐在冰冷的枝头凝视世间,就要坚信北境不可能成为他的归宿。

  而现在,他的心绪正在被人类动摇。恶魔的心冷而硬,从来不会为了谁而跳动。也许是窥见一丝相似的悲惨命运,也许是林中的寂寞让他心生依赖——他甚至没有见过这个人类的真正面目。凯亚始终穿着漆黑的袍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右眼覆着眼罩,只露出一只蓝紫色的左眼,通过额前和两鬓垂下的碎发,能够判断出他有一头深蓝的头发,其余他一无所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类,却能让他因为心脏划过的一丝轻微震颤而惊慌不已。

  只凭着他手上的那把小刀是不可能存活下来的。迪卢克很清楚,自己眼前的这位绝不是可以小觑的人类。他还在等,等待一个足以让对方坦白自己的契机。只要能了解……不,如果能再接近一些,也许就能揭开他的身份,以及他的真正目的(尽管这对他来说意义并不大),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身份也算不上什么。仿佛是他的一点私心,或者私欲,他有些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还有其他意义上的同类,尽管同类这个字眼,在他看来十分可笑。





  等待是值得的。机会终于来了。

  随着气温骤降,大约是一天的傍晚时分,一群魔物惊雷般的吼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在这之后的短短几秒钟时间里,天空开始落雪,极寒的北风灌入森林,掀起满地枯草,并折断树枝。呼啸的风声尖锐刺耳,又像冰冷的尖刀割在脸上。这是某种预兆,不过凯亚并不觉得意外。来北境这么久,总该认识一下他们的旧主人了。但是。他揉了揉肩头,叹了口气。

  但是,还有个正俯视着自己的家伙,虽说只是成日坐在树上,与他聊些有的没的,但若是在此刻打起架来,难免有些束手束脚,不过,情况确实紧急,供他犹豫的时间不算多。大地在无数魔物沉闷的脚步声中微微震动,就其数量而言,他可不一定能招架得来。

  “我们事先约定过……”

  “我不会插手的。”

  迪卢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里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倨傲。

  “非常好,不过我想说的是,无论接下来看见了什么都不要惊讶……”

  凯亚以他最大的善意提醒了这位……朋友,是的,应该能算得上是朋友了。哪怕只有他自己这样认为。迪卢克显然并不在意,他依旧往常一样坐在树顶冷眼旁观,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凯亚说的“不要惊讶”究竟是什么。蓝发的男人极娴熟地用刀子割开双臂,喷涌的鲜血凝结成两道血刃,被他紧握在手中。暗红的寒光,以及锋利的尖刃,就像他们的主人一样悄无声息。血腥,不详,自毁,壮士断腕一般的决绝,诡异至极的美感。

  “你……”

  他的声音抖了抖。

  肮脏的利爪擦着头颅划过。凯亚已经顾不上其他,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对付眼前的魔物身上。成百上千的残缺的怪物朝他扑来,砍倒一片又会有一大片再次扑上来。他的伤口似乎被法术封住,已经不再流血,但迪卢克总忍不住去想,那漆黑的袍子底下究竟还有多少类似的伤口。这种自残一般的法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会修习这样的东西。先前还能将其视作同类,现在看来,也许是某种比自己更加可怕的东西——比恶魔还要可怕的人类。

  又有一只魔物试图撕扯他的肩头,被这种东西咬上一下绝对会皮开肉绽,但凯亚反应够快,双手格挡后将它一脚踢开,只是手臂也被那些坚硬得可怕的骨头震得发麻发痛。

  “呼……”

  他自嘲一般地大笑,惨白的嘴唇几乎要咬出鲜血,“虽然很丢脸……你可不要擅自帮忙。”

  你会死的。迪卢克从没见过这样疯狂的人。他站在枝头注视着那个曾经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人类,那个渺小而脆弱,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年轻人。对这样一个人类产生兴趣,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马上就要「天亮」了。”

  “……天亮?”

  “他们会化为灰烬。”迪卢克耐心道,“你只需要坚持到那一刻。”

  利刃不停刺入那些毫无知觉的冰冷身体,又迅速抽出,发出划开破布一般的噗呲噗呲的声响,魔物的头颅掉落,喷涌出不同于人类的灰白色流体。凯亚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抬眼看向灰蓝色的天际,仿佛那边真的会泄出一丝光亮。

  一群蛰伏的魔物,长夜漫漫不见踪影,却选择赶在天亮前跑出来……哦,得了吧。他们确实没有理智,但绝对会遵循本能。

  这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我在想我是否要相信你。”

  迪卢克一怔,但紧接着,对方再度开口。

  “……不过不要紧,我喜欢孤注一掷。”

  凶狠的魔物依旧不知疲倦地如潮水般涌来,暗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生前留下的疤痕。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是什么人,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正如他们自己也不曾记起过去的身份,只能被迫沦为一具具贪食人肉的行尸。无数绛紫的指甲朝着凯亚抓来,而他却早已收起攻势,侧身闪避着一次次袭击。雪越下越大,几乎要模糊他的视线。所以……必须尽可能保持体力,减少消耗。

  “听着,如果过会太阳还没有出来,我就先爬到树上把你扯下来。”

  对方发出一声轻笑,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可能是他这句不自量力的话过于好笑。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死在这里,你必须得帮我火葬,烧得越干净越好。”

  凯亚的语气比先前柔和了不少,“我可不想变成他们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你是为数不多愿意相信我的人。”

  “是的,我相信你,因为我的生命就在你的掌心,你随时都能扼住我的咽喉,刺穿我的心脏,但你没有那么做。”

  我只是对杀人不感兴趣。迪卢克想这样回答,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并非如此。不仅仅是不想杀人,他甚至不想看到眼前的这个人死去。仿佛在草地行走,却在不知不觉间陷入吃人的泥沼,越是挣扎反抗越是无法自拔。

  “其实我……”

  “我知道,迪卢克,你只是觉得寂寞,的确是这样……森林枯燥无味,你我都是可怜人。”

  “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树顶的声音缓缓道,“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我都能轻易获得,除了一样……”

  恶魔苍白的指尖按住了胸膛里滚烫的心脏,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一片浓雾之中,他微微抿唇,视线穿过冰冷空气径直看向那个黑色的背影。但就在这时,一束并不刺眼的光束从森林的另一端投射下来,那半句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这样被猝然打断。迪卢克半眯着眼睛,望向略有变化的天际。仿佛是灰蓝的颜料里掺入一丝怪异的暖色,不伦不类。他嗅到鲜血的腥气,他看到雪原上有驯鹿在疾驰。

  他的太阳,终于要升起来了。

  魔物的身躯在暖光之下渐渐融化、消亡,圣洁的太阳将带走死去的魂灵,平息一切悲鸣。而凯亚却捂住伤口,趴在树下低低喘息。过度使用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懂得这个道理,说的更直接一些就是,“有借有还”。不惧怕死亡是假的,他能感觉到身体在颤抖,热量在流失。真糟糕,明明正沐浴着阳光,周遭却一下子冷了起来。

  “呼,太狼狈了……”

  他痛苦地揪住衣襟,眼角开始不自觉地淌泪,“你还在吗,迪卢克?”

  没有人回答他。






  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北境并不可怕(甚至还有点温馨),传闻中可怖的母狼正带着她瘦弱的狼崽四处奔波,棕色的野鹿在溪涧低头饮水。林间的日光透过薄雾,映射出梦幻一般的光影。似乎是太阳改变了一切,但雪同样功不可没,它掩盖了血腥和死亡,并撕毁罪证。

  这也许是红发的恶魔第一次在林中展开双翼。就连同族都没有完完全全地见识过莱艮芬德的真正容貌,只知道他们有着火红色的长发,冰冷的眼睛——事实上这就够了。所有的影响力都能从这里延展,没有人会瞧不起莱艮芬德,但某些人总有办法,就像他们会说,尚未成长起来的莱艮芬德不配称之为“莱艮芬德”,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何等古怪的逻辑,他们还会警告或者威胁一句,是你弱小又年轻,是你什么都做不好。过去迪卢克从不在乎这些“配”或者“不配”,旁人多半也没有资格来评价他,但当他抱起气息微弱的蓝发男人,第一次对上那只漂亮得如同水晶一般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无力。

  “哈……黑色的翅膀,很有品位。”

  凯亚艰难地抬起手臂,似乎是想伸手触碰它,“但不适合你,看起来有点奇怪。”

  “少说几句。”

  肩头被猛地攥紧,这力道重得连凯亚都觉得有些过火。“嘶,生气了?可是自始至终都是你在骗人啊……”

  他抚摸上红发男人的脸庞,在他怀中蛊惑般低语:“我早就说过自己会死……你这是在紧张什么?”




  如果有人事先告诉他,恶魔的脾气有多可怕就好了。但此刻,迪卢克只是无比平静地盯着他,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他看起来毫不在意,但颤抖的手指又暴露了他的担忧。而凯亚依旧是一副不明所以且不为所动的模样,他思忖片刻后揭开绷带,向对方展示着那只怪异但美丽的金瞳,脸上是“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他几次三番打探对方的身份。他总是说,反正我就要死了,反正我也走不出去,你就陪陪我,让我有个人说说话。好心的陌生人陪了他一路,真令人感动,尽管这位善良的恶魔先生可能只是出于无聊。

  

  “抱歉,我一直在隐瞒,”迪卢克突然开口,“其实我……”

  凯亚明白他要说什么。红发红瞳的恶魔过于明显,无需多言,只要他一现身就会直接暴露身份。

  “已经知道了,”于是凯亚打断了他的话,“我又不会责怪你什么,毕竟我们只是刚认识。每个人都有秘密……而且,我也活不久了。”

  ……

  “你不会死。”

  迪卢克认真地盯着那双眼睛。这双眼睛令他无法在上面添加任何形容词。没有词汇可以描述。凯亚又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下一句更是语出惊人,“我会帮你离开这里,”他顿了顿,“神明会救你。”

  “……真遗憾,我没有信仰。”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冰川破裂时的冰块相碰,冷冽又清透。“神明?有时候我狂妄到将自己视为神明,有时候我只是沟渠里的污泥。”

  “不管怎样,是你中了我的诡计,恶魔先生,”他说,“是时候结束了。”


  禁术不会要他的命,因为他是亚尔伯里奇。凯亚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一点,被骗的只有迪卢克一个人,哦不,一个恶魔。





  要是让同僚评价的话,他们准会说,这真是一个比恶魔还要恶魔的混蛋。但是,算了吧,迪卢克很清楚有多少人喜欢这一类——没有人能拒绝甜蜜的诱骗……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很难拒绝(更何况他先前并不知道)所以此时的主城内没有人同情受骗者,他们只会关心那唯一一个逃出生天的普通人类,凯亚·亚尔伯里奇,倘若再晚上几天,酒友们就该为他准备葬礼了,不过幸好,他终于回来了。但另一批人也差点惊掉了下巴,四处询问起那个有着古怪姓氏的年轻男人,他是怎么在狼群中活下去,又是如何从森林里逃出来的。这次任务获得的金币足够他连着几个月什么也不做,成日泡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老实说,这可真令人眼红。

  而当事人却始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拿到巨额赏金的人并不是他。

  “怎么,你好像不高兴?”

  男人偏过头看着搭话的人,露在外面的蓝紫色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他眼下的乌青很重,并且面带倦色,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我……”

  主城位于地势较高的山崖,远眺时可以看到西北方向的山脉和森林。而此刻他正盯着那里——以往森林的上空总是笼罩着一团灰色的雾气,现在它们散去了,仿佛把他的心神也带走了。

  他捏了捏眉心,下定决心一般轻声道,“我要回去。”





  是的,他欺骗了恶魔。他,凯亚,某个古老家族的独子,一开始确实是想着如何利用一切力量逃出生天。他不会感到内疚,或者说,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身边的一切人和事,不过是他达到目的的手段。他完全可以把迪卢克抛在脑后,头也不回地回到城内继续生活,毕竟他从最开始就是这样计划的……

  好吧,好吧,糟透了。他总算是明白了,在心绪被短暂而深刻地影响过后,难受的人只有自己。迪卢克会怎么想……他妈的,他为什么要在乎他怎么想!红发的恶魔,被困在森林里的可怜鬼,就让他困在那里一辈子吧!亚尔伯里奇的禁术帮不了任何人,正如恶魔的魔法也不能拯救他,所以恶人为什么要对恶人心生怜悯,他迪卢克凭什么,又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帮他逃出森林?为什么!


  直到凯亚站在森林的入口,望着那些熟悉的枯枝和枯草,脑子还在不停地思考着这些弯弯绕绕的破事。这鬼地方他真是再也不想踏入了,可是没办法,现在只能为了某个愚蠢的恶魔勉强破例一次。



  “你还记得这个吗。”

  凯亚从怀中掏出那个怀表。“虽然看起来样式老旧,还生了一堆锈……不过当年我接过它就是这个样子。”

  这太蠢了,他好像在对着一片植物自说自话。不过,也许某人会听得到。

  “神明曾经为它加护,所以你会如此厌恶它。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你是什么人。”


  “你早就知道。”

  黑色双翼拍打着树枝,红发的恶魔在他面前现身。噢,也许他还在生气。凯亚心想。迪卢克的脸色并不好看,可能还在责怪自己那天的不辞而别。

  “所以我来道歉了,”他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只是道歉?”

  那双赤色的竖瞳紧紧盯着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似乎是想努力看穿面前的这个人。

  “好吧,还有感谢,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

  恶魔大失所望,这里面没有他想要的回答,可正要转身离开,那个狡黠的男人又开口了,“等等,恶魔先生,我还有个请求。”

  “……?”

  “森林里已经没有魔物了,你也不需要继续留在这里,”凯亚微笑着,眉眼看起来相当迷人,“跟我回去吧,我赚的钱也是能养得起恶魔的。”

  迪卢克自然不知道这些赏金里面也有一部分属于他的功劳,面对突如其来的邀请,他显得又震惊又迷惑。

  “养得起?”

  这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可是莱艮芬德——振聋发聩掷地有声的莱艮芬德,谁养谁还不一定呢!







end.

[枭羽]今天酒庄也没有人(R)

@就叫汉娜吧 妈咪的换粮,4k+

双xing,野zhan


神秘数字:6⃣️5⃣️2⃣️5⃣️3⃣️0⃣️7⃣️

[枭羽]破碎之心(1)

人类迪×人鱼凯

本章字数1w5









1.


  凯亚·亚尔伯里奇甚少浮出水面。或者说,几乎从不。那时候许多人鱼都认识他,因为他从小就和其他的人鱼幼崽不太一样。他不喜欢鱼群,也不喜欢人类,总是逃避一般地钻进茂盛的水草或珊瑚丛,拒绝其他幼崽前往海面的邀请。


  倒不是他性情古怪,只是比起温暖的外界,他更习惯待在冰冷黑暗的海底,尽管那里枯燥无味,除了泥沙和沉船什么也没有,有时甚至危机四伏——体型庞大的族群不在少数,并且相当一部分都是人鱼的天敌。在那些崎岖而深邃的海沟之间,几乎没有同伴的身影,也看不到一丝光亮,沉重得近乎压抑,可是凯亚不在乎这些。他只想获得安宁。


  于是不得不说起几年前的一场灾难。许多同族葬身于某种致命的毒素,大片鲜血染红海水,悲鸣声四处回荡,刺鼻的腥气令他头晕眼花,一连数月难以入眠。从那时起凯亚才明白,为什么每个讲故事的年长人鱼都要提到一句,人类不可信。也是从那时起,他不再回到海面。即使族人们在洒满月光的礁石滩上高声歌唱,诱惑水手,即使他们从岸边带来无数新鲜有趣的见闻,带来人类世界最为珍贵奇异的精致物件。


  人鱼们告诉凯亚,人类精明而富有心机,他们整日无所事事,便造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用来做各种各样的无趣的事情。他们还能把王国建立在广阔平坦的岩石之上,数百年屹立不倒。和人鱼一样,人类会唱歌,也会讲故事,并且那些故事要比人鱼口中的故事有趣得多。一条漂亮的小美人鱼甚至声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类男子。他高大,英俊,对待她就像对待玫瑰花一样温柔——那是陆地上的一种植物,有各种颜色,比水草好看得多。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浮出水面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人鱼的寿命很长,长得难以消磨。许多人鱼劝凯亚行乐(像他这样大的人鱼往往都是贪玩的孩童),可他依旧固执地、日复一日地守在海底,不肯离开。经过暗流的长久冲刷,他的鱼尾上的鳞片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与众不同的模样——坚硬、光滑、富有光泽,像某种瑰丽而奇异的艺术品。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容貌也在黑暗的滋养中越发夺目。深蓝色长发浓密而柔顺,在海水中散开,如同流动的缎带。蓝紫色的双眼仿佛宇宙中的星子,在黑夜熠熠生辉。这一切就像是一颗被永久封存于海蚌之中的珍珠,本应惊世骇俗,却终究不为人知。而几乎没有任何生物能透过幽深而诡秘的海水,望见那双冰凉刺骨的双眼,毕竟这位胆大的美人总是钟情于危机,时常在暗流与漩涡之间穿梭,似乎只有运气极佳,才能在无数珊瑚间偶尔窥见一眼那优美曼妙的腰身,以及那灵活优雅、引人遐想的深色鱼尾。


  就这样,凯亚在昏暗的水下度过了他的年少岁月,他从来没有想过,终有一天自己将会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复杂世界。他想要刻意逃避的,却永远无法躲开,毕竟——天总不遂人愿。







  危机提前降临了。


  海面上的雷暴与风浪交织,象征着来自海神的暴怒,以及对一切贪婪欲望的惩罚。全族上下在焦躁不安中等待着能够拯救人鱼一族的消息。几天后,首领发出呼唤,用从未有过的严肃口吻将凯亚从深海召回。


  感受到那股颤动不绝的怒意,他知道自己无法抗拒,只好顺着狭长的海沟,穿过不断翻涌的海水,来到众人面前。说起来,许多人鱼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皇子的模样——凯亚·亚尔伯里奇,那条传说中孤僻而自由的人鱼。


  老人鱼伸出那只戴满了戒指的手,轻轻抚摸着凯亚的头顶,露出温和的笑。


  “有个糟透了的坏消息:人鱼已经无法通过歌声诱惑人类。触礁的船只越来越少,这样下去我们只会活得更加艰难。”


  凯亚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同族——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热切与哀求。


  “所以呢,”他问,“我不知道自己能帮到什么。”


  人鱼之王的眼神似乎变得炽热而贪婪,不过,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你是全族唯一一条没有在海面上歌唱过的人鱼,”父王说,“这份天赋不应该沉没于海底。”


  “您是说……”


  “你该去海面看看,或许你的歌喉并未失效,还可以用它诱惑更多的人类……”


  “什么,”凯亚皱起眉头,“……我不会去的。”


  “你最好考虑清楚再开口,”旁边的人鱼率先说道,“这不是你能拒绝的。”


  “没错,人鱼需要团结起来……我们没有选择。”


  “亲爱的凯亚·亚尔伯里奇,我知道你讨厌人类,但无论如何,请你试一试……”


  “……”


  耳边渐渐嘈杂起来。人鱼们环绕着他,就像一群面貌可怖的捕食者围住瑟瑟发抖的猎物。


  但凯亚知道他们说的没错。是的,人鱼需要存活,他们需要食物和财宝,需要除掉那些侵害家园的捕猎者,威慑那些充满野心的无知人类,为此他们必须用引以为傲的歌喉诱惑敌人,杀死敌人。只是他从未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人鱼无法蛊惑人类,这意味着灾难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好吧,或许是什么魔力失效了,或许是……灵魂被贪婪蒙蔽的人鱼,无法再次施展美妙的歌喉。


  尽管他想方设法避开有关人类的一切,却还是躲不过命运。更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拥有诱惑人类的本事。他对人类几乎一无所知。


  “不必担忧,我的孩子。”


  笑眯眯的父王在他眼中竟是那样的可怕,“就算歌声没有用,你还拥有着人鱼一族的美貌。要知道,诱惑人类并非只有一种方法……”


  ……


  他明白了老人鱼的意思。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他仍然觉得屈辱、讽刺。他是一条活生生的人鱼,不是诱惑人类的工具。但在这种时候,他的想法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甚至,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人鱼的首领十分满意地打量着他的脸,“他们就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我的孩子,很快你就会知道,这样的容貌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它胜过军队和武器,胜过一切无用的花言巧语,你只需要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到你的模样。就是这么简单。”


  “也许是这样,”凯亚说,“也许不是所有人类都喜欢人鱼的相貌。”


  “你错了。这些不是你该思考的。”


  他最后扔下这样一句话。“你只需要记住自己的使命……亚尔伯里奇。”




  之后他们出现在肆虐的暴风中。年幼的皇子被人鱼们强行带到海面,巨浪无情地拍打着他的身体,耳边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水声。天空昏暗,与海水一样都是浓墨一般的颜色,这里可比海底要可怕得多。起伏不定的波涛之中,凯亚头晕目眩,几乎要呕吐出来。


  “放开我……你们……!”他扯着嗓子喊道,可惜惊雷的声响实在过于猛烈,没有人在乎他到底说了什么。


  “现在的人类甚至能在这样的风暴之中穿行……”一条人鱼说道,“他们当中一定是出现了新的勇士。”


  “什么……?”


  凯亚被几条人鱼架着,深蓝的长发在水面上漂浮。他忍住恶心,勉强抬起头看向远方,只见一艘巨大的帆船如鬼魅一般,正向他们的所在之处极速驶来。海浪向船身掀去,巨大的船帆和王国的旗帜开始在风中抖动。


  “嘿……我们不需要躲起来吗……”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凯亚依旧本能地恐惧着人类,鱼尾不安地扭动着,试图挣脱桎梏钻回海底。


  “冷静点!风暴这么大,他们不会把你怎样。”


  旁边的人鱼抓紧他的胳膊,冷哼一声,似乎有点不满。年幼的皇子只好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再挣扎和反抗。脊背上冰凉的海水被风吹干,冷得他直哆嗦,但没有什么能盖过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们过来了!”


  人鱼们紧盯那艘巨船,目光专注。随后,他们开始用昔日精心护养过的嗓子,吟唱暗藏杀机的乐章。高亢优美的旋律像云层之中的闪电,像无数迸发的利刃,朝着人类的船只狠狠刺去。


  而船只上的人类似乎相当从容,他们并没有像过去那样方寸大乱,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只是娴熟操控着船只,平静、沉稳地在重重巨浪之间穿行。


  “……已经没用了。”


  人鱼们停止歌唱,咬牙切齿地怒视着船上的人们。既然船只不再沉没,他们的金灿灿的财宝、食物和威严,也不会再有了。人鱼一族辉煌的未来,也许就要断送在这一代人手上。


  “凯亚!”


  他们回过神来,开始焦急地催着促身旁的皇子,“唱啊,用你的歌声击碎船只!”


  “……”


  “你在发什么愣!让你唱歌,听见没有!”人鱼不耐烦地扯着他的手臂,试图让他回过神来。



  而凯亚仍然直勾勾地看向那巨大的帆船。多么可怕的形状,看那黑漆漆的皮肤,无数的爪牙,简直比海底蛰伏的凶兽还要骇人!那漆黑的平台上,甚至还有人类在走动,啊,他看到了,那是什么,他可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类!既不像人鱼们口中所描述的精明狡猾,也不是他先前以为的愚蠢无知的模样。他们拥有奇怪的下肢——两条修长而笔直的“腿”,因此能够在平地上自由行走,这和那些年长人鱼们讲过的故事一模一样!他们身上还裹着一层层厚重的东西,把身体遮蔽得严严实实,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可能是为了打扮,毕竟人鱼爱美,想来人类应该也是爱美的。


  在倾泻的暴雨和无休止的雷电之中,他看到了一个有着红色长发的男人。他的长发束在脑后,虽然已经被暴雨打湿,紧贴在身上,可他看起来依旧十分迷人。或者说,他很特别,虽然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特别。凯亚第一眼就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他,这很奇妙,人鱼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也在此刻占据了他的全部想法。同样都是人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和其他人类不一样。凯亚想要看清他的神情,却架不住海面的颠簸,险些被浪头打翻,沉入水中。其他人鱼显然也很少应对这样的情况,为了保持体力,他们只能牢牢抓住彼此,防止海浪把人鱼群冲散。


  “或许我们低估了今天的风浪……”


  “怕什么,反正随时都能逃走!”


  那个红发男人走向靠近边缘的平台,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的人类。凯亚好奇地盯了半晌,心里暗暗猜测着他的身份。难道他是人族的首领?可是首领不都是浑身金灿灿,闪亮亮,戴着无数漂亮首饰的吗。



  “赶紧唱歌,别看了!”人鱼们继续催促。


  “我从没唱过歌,”凯亚认真回答道,“或许我一开口你们都会晕过去。”


  “别废话了,没看见船只正在靠近吗!”人鱼没好气道,“人类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你们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顺便,下次出海能不能挑个好天气。”


  他可从没见过这样糟糕透顶的雷暴,继续滞留在这里,那些落雷恐怕就会劈在自己头上,把他电成一条死鱼。海底究竟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跑到海面上受此折磨?此刻他恨不得立刻马上游回那些幽深海沟之间的缝隙,再也不要出来。直觉告诉他,不光是雷暴,还有人类……他们极其危险,且不怀好意,甚至比这些猝不及防的雷电还要可怕。可当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时,人鱼们纷纷嗤之以鼻。


  “你简直不可理喻,”人鱼说,“只是区区人类而已,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身为人鱼,从不浮出海面,也不会歌唱,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只是讨厌外界,非常讨厌!伙计们,并不是所有人鱼都对财宝感兴趣!”


  他一面说着,一面瞥向那个男人,语气在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哦,他在看我……他发现我了!”


  “你又在胡说什么……”


  人鱼疑惑地抬头看去,后半截话就这样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们终于注意到了巨船上的红发男人。几乎是在同时,他们又意识到,这可不是他们先前见到过的任何一位或愚蠢或懦弱的人类,那样沉重的威压,以及令人胆战心惊的眼神,比他们见过的最为强大的掠食者都要可怕。男人正扶着护栏,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海面上的人鱼群。明明船只身处毁天灭地的雷暴之中,可他眼中没有丝毫恐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着……他看不到我们,人类的视力并没有那么好。”其中一位人鱼笃定道。“他只是被方才的歌声吸引了。”


  “凯亚,快点。”


  凯亚张了张嘴,声音却像凝结在喉管之中,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发出一点动静。他睁大眼睛,失措地看着族人,伸出双手在自己的喉咙处努力比划,“我……”


  “难道……你也被海神诅咒了吗,”人鱼的声音在暴风中颤抖,“天啊,尊贵的海神,您为何要这样对待人鱼一族!剥夺我们美妙的歌喉,简直比剥夺我们的性命还要糟糕!”


  但海神不可能回应他们。凯亚嘲弄一般地大笑着,好像身处危机之中的人鱼并不是自己。那双蓝紫色的眼瞳变得更加冰凉,暴风雨之中的巨浪,正不停冲洗着他那模糊不清的意志。他想要挣脱族人的束缚,却被迫停留在海面承受着这场无妄之灾。




  “快走,他们过来了!小心他们撒网!”


  “难以置信……人类究竟是如何征服风暴的!”



  巨船撕裂雨幕,从他们身后的狂风中挣脱出来。诡谲空灵的鲸吟自大海深处传出,几乎要穿透他的耳膜。身后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向他的身体伸去,伴随着来自海底的亘古的悠长回响,他明白这是海神传来的讯息:有人想要在此地留下他的灵魂。而凯亚本就被晕眩折磨,此刻更是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一软就要沉入水中。那个想要夺去他的灵魂的恶魔却紧随其后穷追不舍,无形的尖锐指甲划开他的喉管,划破他的脊背,一丝殷红的血从伤口处渗出。


  几条人鱼赶忙抓起几乎要昏厥过去的皇子,飞速转身向大海深处游去,“真可怜,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即使没有了歌喉,也一定有其他办法……”


  “没错,我们还有许多倚仗……人鱼绝不会就这样毁灭。”


  人鱼们在惊恐之中慌张躲藏,却无意间撞入命运的巨网。或许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人鱼失去的不是歌喉,而是数百年来渐渐透支殆尽的尊严与餍足。而凯亚也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而刺鼻的血腥气——它与海水的咸腥完全不同,无比令人作呕。于是他开始发抖,蜷缩,在他降生的短短几百年里,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无力。


  这是报应。他确信无疑。







  半个小时后,老人鱼放下水晶球,看向来者。


  “……这么说,他也失败了?”


  侍从叹了口气。


  “是的。和其他人鱼一样,刚要开口就被扼住了喉咙。现在看来,所有人鱼都被诅咒了,我们必须另寻出路。 ”


  说着,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宫殿四周堆放着的华丽珠宝。这些只是人鱼之王千百年来积蓄的一小部分,更多的财宝都被他藏匿了起来,也许就在海底的某个角落,也许就在他眼前某个看不到的地方。人鱼侍从又扫视几圈,心里多了几分嫉妒与不屑。


  “意料之内,”首领冷哼一声,“我就知道那小子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有副皮囊罢了。”


  “噢,皮囊!”侍从大笑着重复道,“不如就让他去吧,”他的眼角弯起谄媚的弧度,“皇子长得漂亮,又痛恨人类,一定能把事情办好……”


  “不错,就让他去。”


  首领笑道,“记得说点好听的,对他好点,别让他生出什么其他念头,要知道人类最擅长花言巧语……”


  “请您放心,如果他敢有叛变之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痛不欲生。”





2.


  几天后,凯亚被人鱼们送到岸边。


  他没有选择,也没有反抗的余地。一切似乎完全按照族人们的心意,顺理成章。


  不过在这之前,他拒绝了所有人鱼们提供的花里胡哨的装饰,只留下了自己的耳坠。上面有美丽的蓝宝石,就像他生活过的那片大海。尽管如此,可依旧有许多人鱼嘲笑了他的无知和愚蠢。


  “你懂什么,”人鱼说,“人类自私而贪财,谁会喜欢一个一穷二白的人鱼?”


  “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凯亚想起老人鱼先前的话,“我真以为人鱼的一张脸能解决一切问题。”


  “那你可太天真了,相貌只是人类喜好中的一个小小的部分……试试这串珍珠项链,也许你的深色皮肤会变得更加性感迷人——我知道许多人类都喜欢这种类型,他们在交配的时候也总是挑一些黑皮美人,据说这样会‘更带劲’。”


  凯亚呆滞了两秒。


  “什么……交、交配?”


  “事实上,”人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些都是你可能要经历的。不过,不要害怕,人类的生殖器和人鱼差不了太多。”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长度,但这并不能安慰到年幼无知的人鱼。


  “我当然不是说这个!”


  “好了,听我说。”


  另一条较年长的人鱼打断道,“你记住,尽可能去找那些贵族人类,越尊贵越好,投其所好,千万不要激怒他们。等你获得他们的信任,不论是钱财,身份,还是地位,都不会发愁……到时候,可别只顾着享受,千万不要忘记自己人鱼的身份……”


  “知道了。”


  凯亚闷闷地应着,顺手把那条珍珠项链摘了下来,“虽然很好看,但我不喜欢,谢谢你。”




  海边的阳光还不错。礁石上长着青苔和贝壳,都是他见过的不起眼的品种,此刻四下无人,或许可以稍微尝尝味道。啊,一定是他太无聊了。在人类到来之前,他只能躺在这里晒太阳,数海鸥,掰贝壳,稍有不慎还有可能睡过去。凯亚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海水中,胡乱搅动着。他的鱼尾上的鳞片美丽坚固,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反射出名贵珠宝一般的光芒。


  或许他们压根不会来海边呢。他这样想着,叹了口气。马上就要退潮了,如果还是没有人类出现,他就只能打道回府,回去接受同伴的嘲笑与蔑视,不论如何他都逃不掉。凯亚有时候痛恨这样的宿命。可是没办法,他只是想活下去——坚定而有力地活着。



  正当人鱼无所事事之时,人类却在远处用他们所发明的先进器具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哨塔上的第一个士兵只是感到惊愕,随后他通知了第二个,第三个值勤的同伴,叫他们来观看望远镜里的休憩在礁石岸边的美丽生物。很快,他的所有同伴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太罕见了,至少他们这些没有阅历的年轻人从没见过这样怪异的事情。人鱼只是老人讲过的故事,最近这些年已经不见踪影,更不要说单独出现,甚至在岸边无人的情况下逗留如此之久。


  当然,凯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类发觉,他正好奇地观察着人类世界的一切。海岸边有近似弯月形状的木船,有人类修建的建筑,远处还有城堡,高塔 ,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许多景象。太奇妙了 ,那些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房屋,竟然是他们亲手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年幼的人鱼突然心生一丝暴虐的恶念。在与自然意志的抗争中,人又能胜出几分?如果将它们亲手毁灭,人类会不会惊慌失措,会不会暴跳如雷?凯亚思索着,可这样的念头仅仅出现了短短一瞬,便在一个平静的声音中彻底打消了。




  “人鱼?”


  凯亚一惊。他差点就要慌张得跳起来——可惜他只有一条在陆地上不怎么有用的鱼尾,很难做到这样高难度的事情。


  “你来岸上做什么?”


  来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年轻而又健壮。





  有时候上帝总是喜欢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当然,无伤大雅只是一种委婉的说辞,更多时候只会令当事人(鱼)万般尴尬。


  就比如现在。凯亚顿了一顿,舌头差点打成死结。他可没想过自己真的会遇到他——那个红发的男人。太巧了,巧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巧合。


  “我在想,”脑子里构思好的词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天气不错,来海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不错。”


  “……”


  迪卢克不是很能理解人鱼把海边这股又腥又潮的咸风称之为“新鲜空气”的行为。他只是刚从外面赶回来,正好听到了从手下那里传来的消息:海边出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人鱼。


  放在许多年前,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那时有不少活泼而又天真的人鱼都会游到岸边,与人类相识、交谈,甚至是……相爱。而如今完全不同了。迪卢克审视着眼前来历不明的海洋生物,冷哼一声。


  “你是装作不懂还是真的不懂。”


  他难得耐心地替人鱼解释道,“多少年前人类和人鱼就已经不共戴天,或许你是其他的什么物种?那确实值得研究一下。”


  人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点,但他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好吧,如您所见——我搁浅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迪卢克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的海浪已在不知不觉中退后了大半,露出了细软潮湿的沙滩,以及那些被海水覆盖着的巨大礁石。人鱼自然是离不开海水的,这毋庸置疑。他的手臂上的半透明鳞片由于缺乏水分的滋润,渐渐显露出原本紧凑而片片分明的形状,鱼尾也因为干燥,失去了原有的漂亮光泽,像刚出土的古物在氧化中褪色,听起来有点糟糕——也许再过一阵子他就会干死在这里。


  “我没有恶意……也从来没听说过人鱼和人类之间有什么仇怨。海底太孤独了,又黑又冷,我只是想出来看看……仅此而已。”


  这话听起来确实惹人怜爱,尤其是蓝发的人鱼还伏在礁石上,坚忍而又诚恳地看着男人,那双漂亮得令人着迷的眼睛此时总算是发挥了一丝作用——人鱼一族蛊惑人心的本领,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只会在人们犹豫或不经意间产生某种微妙的效果。


  “也许你想杀死我?”凯亚嘲弄地微笑,“但我的确没有想到人类会这样厌恶人鱼……原谅我的冒昧打扰,请把我送回海里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的指甲几乎要扣进礁石里面,一些白色的碎屑从指尖滑落。


  而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不能就这样回去。凯亚抖了抖身上的水,听见自己的肩胛骨咯咯作响。一个此生最为大胆、冲动的想法在人鱼的脑海中渐渐成形。





  男人对于人鱼并没有十分的厌恶,把他送回海里不过举手之劳,可正当他准备俯下身抱起这条人鱼,对方却率先朝着自己的方向挪动过来,修长的鱼尾在干燥而粗砺的礁石上摩擦,刮蹭掉不少漂亮的鳞片。迪卢克有点诧异,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但紧接着,他便看到人鱼毫无戒心地打开修长而匀称的双臂,伸向自己的脖颈,脸上居然还是那一副天真单纯的表情,好像要真心实意地拥抱面前这位不知是敌是友的人类。流畅的肌肉线条从手臂延伸至腰腹,在下半身化为尾鳍的轮廓,传说中的生物没有传说中那样可怕,相反,他的相貌可比大多数人类出色得多。


  “拜托了。”


  他轻声说道,同时也看到了红发男人眼中的触动。那双眼睛。里面是一种深沉而庄重的红色,像凝固的火焰,赤色的落日。他盯着凯亚看了几秒,喉头动了动,也许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缓缓抱起人鱼。


  “以后不要来岸上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好。”凯亚答应得很快,同时信誓旦旦地点来头。说实话,他心里是有点失望的,甚至还有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心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飞速循环流淌。他想起那个暴风雨之夜,想起甲板上冷冷的一瞥。


  人鱼湿漉漉的长发略杂乱地披在身后,他努力抑制着对人类的恐惧,保持顺从的姿态缩在男人的怀中,心中默念着族人们叮嘱过的话语。不要轻信,不要反抗,不要陷入。好吧,他承认自己是贪婪的,人类温热的胸膛是他没有感受过的温度。真可悲……一条从未感受过温暖的人鱼。这对他而言 几乎是一种致命的诱惑。温暖。人类的怀抱。温暖。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于是又默念了几遍族人的叮嘱。


  迪卢克也能感受得到,怀里这条滑溜溜的鱼正不住地颤抖。也许他是真心害怕着人类的,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来岸上。为什么,一边怕得发抖,一边抓紧他的衣角。在他的短短二十几年中,从未遇到这样复杂而奇妙的情感。


  人鱼身上的鳞片触感与普通鱼鳞有所不同,摸起来有些坚硬。年轻的莱艮芬德还是第一次如此亲近地接触一条陌生人鱼,他的深色皮肤很凉,且滑,只要稍微扭动身子就能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深蓝色的脑袋贴着他的胸膛,微弱的呼吸带着来自大海的潮湿气息,而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某种从未与外界接触过的好奇而迷惘的神色。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哨塔之上,几个士兵正举着枪支瞄准他怀中的人鱼,随时准备对着人鱼的头颅来上一枪,而这一切只需要迪卢克的一个手势。





  “……怎么了?”


  人鱼抬起头,蓝紫色的眼睛像洒满星辉、孤独又静谧的海面。而就在这时,迪卢克从这个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这让他觉得诧异。


  “为什么要来岸上。”他又问了一遍。


  “……”


  人鱼陷入沉默。也许他在这一刻真的想了很多。迪卢克能看得出,他是在认真思考如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但最后,他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只能摇摇头。


  “你不会懂的。”


  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心脏上,震得他有点发懵。而人鱼的确已经疲惫而倦怠,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脑袋也一点点耷拉下去,轻轻靠在红发男人的肩膀上。单说外表的话,的确温顺而无害,但这绝不可能是他原本的模样。




  “带我走吧。”


  就是这句话,害得他改变了主意,改变了原本平淡无奇的人生。


  迪卢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人鱼,走向哨塔,走向人类的城市。海涛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而凯亚悄悄叹气,决定合上眼睛休息片刻。





3.


  士兵们确实没有想到,莱艮芬德少爷会放过那条人鱼,甚至还带回了自己的宅邸。


  莱艮芬德家的私人庄园偏僻冷清,靠近森林,平时几乎无人打扰,于是迪卢克选择把他安置在这里。女仆们心里好奇,但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置办着人鱼可能会需要的一切物资。雪山上的积雪融化后汇聚成冷冽的溪流,自林野间流过。在雪山与庄园之间,还有一个巨大的湖泊。几百年前莱艮芬德将晨曦建立在此地并非没有原因,这样的风光是再多金钱都换不来的。




  等到凯亚再次醒过来,眼前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鎏金的装饰和摆设,仿古的暗色墙壁,酒红色的地毯与老式的吊灯。凯亚盯着头顶的绘画看了片刻,上面画着几只展翅的洁白飞鸟。


  呃……有点拥挤。


  他评价道。


  这个东西……或者该叫它什么?一个超大号的凹陷下去的透明盒子?似乎就是人类给他准备的安身之所。凯亚摆动着鱼尾,发现自己只能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地方前后左右来回游动。太狭窄了,而且被关在这种地方,岂不是做什么都会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别看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凯亚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往水里钻去,却想起四周都是透明的水和透明的墙壁。


  该死。


  他尴尬地游了两圈,决定给这位无知的人类提点建议:“人鱼也是有隐私的,怎么说也应该给我留几株水草或者珊瑚吧。”


  “太麻烦了,”迪卢克抱臂,“不想待在这里可以出来。”


  凯亚噤了声,缩回水里吐泡泡。


  他的玻璃水缸正对着红发男人的书桌,中间隔了相当远的距离,也许是怕他把水溅在那些摆设和装饰上。事实上,迪卢克正是这样想的。他从没养过人鱼,只能临时搬来这个巨型玻璃展览箱,灌了点海水,再把那条缺水缺得半死不活的人鱼扔进去。他的书柜也为此挪了位置,全部搬到了另一间更加宽敞的书房里面。


  没有人会想到,掌控着王国经济命脉的莱艮芬德正偷偷豢养着一条人鱼。这是罪恶的,因为人民憎恶人鱼。





  “所以,为什么要来岸上。”


  “我被人鱼排挤了,”凯亚老老实实地交代,“他们说我长得太漂亮,不愿意跟我一起玩。”


  单看他的外表,确实辨别不出这话是真是假。迪卢克思索一阵,又问,“所以你就来投奔敌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人类是敌人,”凯亚无奈道,“我被排挤,一直都是独自生活,像这样的事情他们根本不会告诉我。他们巴不得我去死。”



  “你有名字吗。”


  “当然有,你可以叫我凯亚。”人鱼把他的长长的尾鳍伸出鱼缸,在清水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你呢?”


  “迪卢克。”


  “迪卢克?”凯亚重复道,“迪卢克·莱艮芬德?”


  对方的脸立刻阴了下来。人鱼也迅速意识到这话来得突兀,连忙补充道,“听我说,我只是无意中听到这个姓氏……我没有恶意!”


  “你的全名?”迪卢克戒备地看着凯亚。


  “全名?我的全名就是凯亚,”亚尔伯里奇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一个小小的谎,“你别那么凶呀,明明可以很好看的……”


  “……”


  他在撒谎。迪卢克几乎可以立刻确定。他故意提起莱艮芬德,只是想借此观察他的反应。换言之,面前的这位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鱼,不论是外貌还是心智。莱艮芬德虽然历史悠久,但也绝对不是一条不谙世事的人鱼能知晓的。


  问不到想要的答案,迪卢克也懒得继续搭理他,转身就要离开房间。凯亚在他身后大喊:“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这话显然有点伤人(鱼),凯亚叹了口气,钻回水里游了两圈,等到迪卢克离开后,又恶作剧一般用尽全力溅起水花。窗帘的一角被打湿,晃晃悠悠地露出一丝窗外的光亮。人鱼的好奇心被再次挑起,于是大着胆子揭开那一角向外窥探。


  窗外是明媚的阳光,有翠绿色的高大植物,还有嘈杂的鸟鸣,和海面上的海鸥完全不一样。在远处甚至有灰白色的群山,巍峨险峻,这些都是他在海底从未见过的景象。人类世界或许很糟糕,但至少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糟糕。他呼吸着林间的空气,感受着陌生而亲切的泥土芬芳,就连阳光也像他曾经感受过的某种温度,温暖舒适。


  可没由来的,他开始怀念冰冷黑暗的故乡,以及那些孤独的过往。






  人鱼的寿命很长。


  因此长辈们常常告诫那些年幼的孩子们,不要轻易交付真心,不要轻易爱上任何人。如果漫长的生命随着爱意的破碎而消亡,最后只能变成海底的沙砾。


  而年幼的独来独往的凯亚并不知道这些真心假意的道理,他只是依稀记得,爱上了人类的小美人鱼脸上会露出幸福的笑容,不爱唱歌的她开始认真练习美妙动听的歌谣,甚至会在危机四伏的海底,冒险而冲动地搜集那些美丽的珍珠。


  于是他也想试着去爱,爱他的家人朋友,爱那些漂亮多情的人鱼,可他做不到。他的心脏始终又冷又硬,无动于衷。那时没有人对他好,也没有人会喜欢这样孤僻的人鱼。即使有,往往也是揣着某些目的,想从他这里获取些什么。凯亚太过聪慧机敏,他很快发现并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一切 。这就导致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认为自己的一生即是如此——冰冷,自由,孤独。他的诞生和终结,只是大海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变成沙砾被人忘却,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现在有了更多的渴望。凯亚托着腮看向窗外的景色。也许,他不会孤独地死去。也许他的一生可以变得更有意义。也许他可以爱人且被人爱。


  人鱼对他并不好。他心里清楚,所谓的善意只不过是为了掩盖私欲和丑恶的嘴脸,既然要他替人鱼们办事,总不至于要摆出一张臭脸再把他送过去。可又有谁能想到,在同族那里未得到分毫的关切与照料,却在人类这里感受到了——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要怪就怪自己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怀抱。他贪恋那样的温度。他疯了一样地追求、渴望,像飞蛾赴火。但那些终究不属于自己。


  正如他不喜欢人类。人类也同样不喜欢人鱼。





4.


  迪卢克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女仆正在收拾外宾带来的礼品,包括一些异国的丝绸,名贵香料,首饰,还有美酒。莱艮芬德很少与权贵打交道,除非是极为必要的事务。不过面对异国的商业合作,还是要认真对待的。迪卢克思忖片刻,口述了几样回礼,吩咐女仆去置办。


  他的父亲克里普斯已经不再管理自家产业,所有事项都推给了年轻的莱艮芬德少爷。好在他头脑灵活,谈吐得体,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也相当得心应手。没有人敢说他什么,毕竟他的确有些本事。而王国权贵则有意与这位不可小觑的少爷交好,其中有几分也是因为他的相貌——迪卢克继承了家族的优秀基因,拥有一头漂亮的红发和一张英俊的脸,这已经能吸引众多目光,更不用说他那雷厉风行、果断狠绝的行事风格,以及相当出众的家世。前几天他从异国乘船归来,在风暴之中遇到罕见的人鱼群,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一些热衷于奉承与讨好的人眼里却变成了用于向莱艮芬德献媚的手段。从未停止过争吵的人鱼问题被再次提上日程,有人说,人鱼应该被彻底清除,以免伤害到国家的优秀才俊。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位,因此大部分人选择了赞同,只有一小部分人依旧保持缄默。其中就有人鱼事件的当事人之一,迪卢克·莱艮芬德。


  莱艮芬德家族在这些问题上向来保持着绝对中立。他们关心的只有经济和来自陆上的其他危机。至于海里的生物,人类似乎没有什么权力去干涉。


  一旁古恩希尔德家的长女琴则坚定地提出了人类与人鱼和平相处的可能性,但只有极少数的人赞同了她的观点。在一次次争辩无果后,她慢慢低下头去,一边叹气一边认真记录着其他人的看法。


  迪卢克向来不在意这些,他端起茶杯,默默思索着人鱼的三餐运输问题究竟要如何解决。莱艮芬德的私宅距离海边有点远,真要每天都运输新鲜海鱼过来,首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其次还很容易被其他人看出什么。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喝完杯子里的红茶,他觉得自己该走了。趁人们没有注意到这边,迪卢克找了个借口离席,又把其余的琐事统统交给了可靠的埃泽。人鱼这种神秘又狡猾的生物,绝对是一种相当不稳定的危险存在。他心想。必须时时刻刻看管着,以免闹出什么乱子。






  然而迪卢克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回到房间,迎接他的是湿漉漉的地板,一半掉落在地上一半垂在水中的丝绒窗帘,以及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而惴惴不安地缩在水里吐泡泡的人鱼。


  凯亚认真观察着迪卢克的脸色,发现自己的观察并没有什么用。迪卢克看起来没有生气,但不一定是真的没有生气,人类好像也不是总把心思写在脸上的。


  “对不起。”


  他率先开口,脸上露出一点诚恳的歉意。


  “你很无聊是吗,”迪卢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用商量的口吻认真询问道,“能不能老老实实待几天,等我研究完了就放你回去。”


  “……研究?”人鱼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你带我回来是为了研究?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什么?”


  “好吧,没什么,”凯亚说,“只是研究而已,我会配合的。”


  迪卢克又看了他一眼。先前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仔细想来,人鱼的眼睛似乎格外清冷,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建议你不要再碰窗帘。”迪卢克看着地上那一摊皱皱巴巴的布料,“第一它比你贵,第二,如果被其他人发现了,我可救不了你。”


  凯亚表示很理解地点了点头。



  “现在来谈谈你的三餐问题。”


  迪卢克在书桌旁边坐下,抽出一张白纸,“人鱼平时吃什么。”


  “藻类,贝类,鱼类。”


  本来还想加上一句人类,但这个玩笑似乎很容易被当真。凯亚想起男人刚刚那个可怕的眼神,及时打住了。


  “我会给你找点淡水鱼虾,”昂贵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或者一些陆上的肉类和蔬菜。”


  “人类平时吃什么?”凯亚问。


  “吃烹饪过的食物。人类的食谱比你们的丰富。”迪卢克盯着人鱼看了一会,继续书写着。“不要动。”


  他应该记录或者画下他的相貌,毕竟人鱼实在少见。但他画工一般,就只能勉强描述一番了。迪卢克蘸了蘸笔,决定简单写下基本特征。


  深蓝色的长发。其中混有两缕颜色较浅的发丝,成因不明。平时略微杂乱,潜入水中会变得柔顺。浓密有光泽。


  蓝紫色的眼睛。比寻常蓝色更为深邃的颜色。较为罕见。睫毛纤长,浓密。


  牙齿健康正常,虎牙较尖锐。


  深色皮肤。很滑,细嫩,像婴儿的皮肤。长时间浸泡也不会出现褶皱。


  左耳耳垂有蓝宝石耳饰。用途不明。


  胸部,


  双臂有半透明鳞片,长时间缺水会显露出形状。


  下半身是鱼尾。深蓝色偏暗紫,鳞片坚硬有光泽,触感滑腻。


  其他:能够在水下呼吸,缺水时间过长会疲惫并感到不适。性格顽劣,活泼好动,不确定因素较多,危险系数较高,能够使用人类的语言,理解部分人类事物,智商较高。




  “你盯着我看了好久,”凯亚有点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你在给我画画吗。”


  “没有。”迪卢克一边回答,又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是馋我身子,”凯亚认真道,“听说人类也会吃人鱼。”


  “……”迪卢克耐心解释道,“我们不吃人鱼,你放心。”


  他写完最后几笔,把白纸折起来放进衬衣口袋里面。已经到了午餐的时间,该给这条鱼弄点吃的了。迪卢克按了铃,把爱德琳喊过来收拾这堆被扯坏的窗帘以及满地狼藉。而女仆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人鱼,惊讶之余不免惊叹一番这样出色的相貌。


  “好漂亮,居然还是雄性。”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家少爷的反应,却发现他的目光几乎完全胶着在人鱼的身上。爱德琳心领神会,开始清扫那些溅到地板上的水。


  “记得把厨房里的几种淡水鱼都拿来,看看他吃哪一种。”


  “好的,迪卢克少爷。”爱德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哎呀呀,真是不得了。没想到保守而固执的莱艮芬德家族也会有这样大胆的一天。虽然少爷不一定会爱上一条人鱼,不过……至少有一个良好的开端,不是吗。







5.


  带着那张纸和从人鱼身上收集到的头发与鳞片,迪卢克来到皇家图书馆,试图从那位知识渊博的学者那里询问到有关人鱼的消息。


  “人鱼?”


  绿色眼睛的优雅女性似乎察觉出什么,微微眯起眼睛,“莱艮芬德少爷,您不会是……哈哈,别紧张,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相信您的为人。”


  “那么,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不过我能提供的资料比较有限,”丽莎报了几串序列号和书名,让迪卢克记下,“或者您可以去找更加擅长实验与研究的年轻人……您应该也认识他。”


  她口中的年轻人正是阿贝多。



  “说实话,我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眼见识一下——我还从来没见到过真正的人鱼。”阿贝多放下手中的画板,朝着他温和地笑笑。


  迪卢克有点不高兴。但没办法。这个条件并不过分,他总不能要求别人帮了忙,还要拒绝唯一一个请求。


  “可以,”他说,“但是不要和他有过多的交谈,也不能盯着看太久。”


  在阿贝多疑惑的目光中,迪卢克被迫补充道,“……这条人鱼的性格太过羞怯,我怕他会被陌生人吓到。”






  阿贝多很快就见到了这条“太过羞怯”的人鱼。据女仆说,凯亚只吃了两条淡水鱼,一点虾,一点海藻,还有五杯葡萄酒。


  “五杯。”阿贝多感叹道,“真是惊人。”


  “不,等等。”


  迪卢克面色不善地看着爱德琳,“为什么会有葡萄酒?我可没让他喝这个。”


  “非常抱歉,迪卢克少爷,”爱德琳连忙道歉,“是我把餐车推过来的时候疏忽了……凯亚他……正好看到了那瓶葡萄酒。不过,请您放心,他看起来酒量不错。”


  “……”


  阿贝多隐约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劲,但他对于研究人鱼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没关系,会喝葡萄酒的人鱼……怎么想都是件好事。至少可以研究的东西又增加了。”


  迪卢克看了他一眼。怎么说,搞学术的人思维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总是积极又乐观。可当女仆推开房间门,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了跳到了鱼缸外面的凯亚。


  “……”


  “晚上好先生们。”凯亚转过头来热切地看着他们,“啊,迪卢克!我的迪卢克,你终于回来了……能不能把这里面的水换成葡萄酒,求你了,我愿意天天唱歌给你听!”


  迪卢克立刻看向爱德琳:“你刚才说他酒量不错?”


  女仆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仪态优雅地解释道,“是这样的,迪卢克少爷,凯亚先生方才并不是这个样子……”


  这下迪卢克也顾不上一旁阿贝多“喝醉了的人鱼也值得研究”的安慰,心里只剩下烦闷和焦躁。


  早知如此,他就该把那句智商较高改为智力极低。




  他们走上前去,把双眼迷离神志不清的人鱼重新放回鱼缸。而凯亚入水之后也没有丝毫要清醒的意思,咕嘟咕嘟吐了一串泡泡就沉到水底睡觉了。但令人有点意外的是,他睡觉的姿态是蜷缩着的,像个初生的婴儿,看起来毫无安全感,不知道是人鱼的习性还是只是凯亚的个人习惯。柔顺的深色长发到了水里简直如丝绸一般,和巨大的尾鳍一同包裹着人鱼单薄瘦削的身体,配合上他熟睡时脆弱而不安的眉眼,整个画面美好得如同童话故事中的场景。女仆看得目瞪口呆,阿贝多也愣了几秒,只有迪卢克一个人在后悔:似乎不应该带他们过来。


  酒能够麻痹神经,这让紧绷了太久的人鱼一下子陷入一个温柔松弛的环境。他睡得很沉。迪卢克靠近玻璃缸,甚至可以看到他微微抖动的眼睫。


  阿贝多表示自己可以画一张人鱼的速写送给迪卢克,就当是见面礼。迪卢克同意了,并示意他使用书桌上的纸笔。在他画画的间隙里,迪卢克把女仆叫到一旁低声问道。


  “到底喝了多少?”


  女仆一脸歉意地微笑,“三瓶。真的非常抱歉,迪卢克少爷,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看着那双眼睛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拒绝……”


  好吧。这反倒是一个不错的理由。迪卢克回想起他们初遇的那天,似乎也是这双蓝紫色眼睛让他深深陷了进去……不,他在想什么。那只是一条人鱼。


  他回头望了一眼酣睡中的凯亚,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好像……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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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傍晚,迪卢克才回到骑士营地。天色黯淡下来,而他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累得几乎浑身脱力。为了避免消耗过度的火元素力,迪卢克没再处理身上堆积着的冰冷的雪,只是勉强保持着正常的体温缓慢前行。尽管如此,他仍旧疲惫不堪,步子沉重得像戴了镣铐,再没有了先前那样的从容。好在几个值勤的骑士远远发现了他,赶快飞奔过去搀扶。


   “队长回来了。”其中一个转身喊道。


   身后几个人的动作明显僵了僵,随即跑进营地寻找药剂和绷带。剩下的骑士围过来,面露关切之色,但气氛却诡异而僵硬。迪卢克被扶到火堆旁边坐下,换下冻得冷硬的外套,披上骑士拿来的干燥柔软的羊毛毯子。弓箭手安柏正帮着照看昔拉,看见迪卢克回来,似乎还有些惴惴不安。


   一碗热汤被慌慌张张地递了过来,溅出的几滴汤水洒在他冰凉的手指上。


   迪卢克没有接,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呼出的白色雾气渐渐消散在寒风中。


   “发生了什么。”


   “队长,您先休息一下……”


   “你说,”迪卢克死死盯着身旁的骑士,“别磨磨蹭蹭。”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


   “是……从王国传来的消息……”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而他的声音却带着颤抖的哭腔。


   “王城被叛军占领,莱艮芬德老爷他……他……”


   迪卢克呼吸一滞。“什么?”









   黄昏似乎真正意义上的降临了。


   谁都没有想到,反叛的重剑会刺向王国自身,平静的海面终于掀起波澜。贵族们带着士兵攻入城墙与高塔,将蓄谋已久的野心公之于众。


   “旧贵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这样说着,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焚毁的旗帜倒下,引燃路边茂盛的灌木丛,烈火开始在城内蔓延,纯净蔚蓝的天空被滚滚浓烟遮蔽。商铺里空无一人,街边的水果摊被粗鲁地打翻,各类水果和鲜花被士兵们踩在脚下,孩童从未见过这样的厮杀场面,被吓得放声大哭。


   安稳而祥和的假象被打破,暴虐无道的统治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霸占了自由的国度。而最不幸的是,风神座下的精英基本都被派到了雪山,剩下的普通骑士根本无法对抗来势汹汹的反叛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协助普通百姓逃出王城,让他们坐上简陋的马车赶到乡下去避难。谁都没有想到,这帮新贵族竟然有勇气向高高在上的风之神示威,或许能够说明,他们背后还有某个比神明更加有力的倚仗。


   “克里普斯老爷已经失踪了好几天,线人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


   迪卢克试图冷静下来,但他浑身仍然止不住地颤抖,“风神不会坐视不管。”


   “……人类的战争,神明无法插手,”骑士难过地低下头,“这是新旧贵族之间的恩怨。”


   “为什么。”


   他咬牙切齿,“他们怎么敢!王国即使没了骑士团也还有许多盟友,更何况我们也是迟早要赶回王城……”


   骑士犹豫半天,还是开口了。“是这样,大家都猜测,是……魔王。”


   “什么?”


   “反叛军的队伍里有劳伦斯家族……以及,深渊法师。事情和我们想的不一样,即使有盟友……”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如同落雷一般轰鸣,击碎了他先前的全部猜想,迪卢克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反叛,魔王,深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刚刚说,劳伦斯……?”他抬头看向四周,确实没有见到优菈的身影。


   “她……她已经赶回王城了。”


   站在一旁的安柏突然哽咽着开口,“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但是请您相信,优菈绝对不是那种人。”


   “……”


   “她走得太突然了,只让我替她向您道歉……她说有些事她必须做个了断,”见迪卢克脸色渐渐沉下去,她又着急地补充道,“队长,每个骑士都有他们所要守护的东西,对吧?优菈只是不能违背曾经立下的誓言!请您相信她……不会背叛骑士团。”


   “我知道了。”


   迪卢克重重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关于魔王呢,有没有更多消息。”


   “……没有了。”


   “有人亲眼看到了深渊法师?”


   “线人的情报不会出错。”



   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一心信赖着的年轻队长。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响声。大片的洁白雪花又开始堆积在他身上,可他此刻一点催动火元素力的念头都没有。迪卢克勉强吃了点东西,又喝下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总算是恢复了些许体力。他心里清楚,骑士们这段时间过得也相当煎熬,不论是王国还是魔王,两边似乎都看不清前路与真相。


   也许那天看到的黑影只是魔王派出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魔王不在这里,甚至不在雪山。他能够掌握进攻王国的消息,能够派遣深渊法师,甚至还跟劳伦斯家族……联手。这是因为魔王拥有传说中的全知之眼,还是王城里早就潜伏着一群勾结深渊的叛徒?


   “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迪卢克大人。”


   他自然明白。再也没有其他人能有这样的本事。蔑视风神,占领王城,仅靠一群愚钝的贵族是做不到的。


   “叛乱,以及莱艮芬德老爷的失踪,只有可能是魔王……那个降生于深渊的怪物……他在雪山制造出动静,把我们诱骗到这里来,实际上是为了击垮王城!”骑士越说越激动,眼神里充满热切。


   深渊……


   说起深渊,迪卢克突然恍惚了一下。他轻轻触碰着胸前的金属徽章,嘴里喃喃道,“不对。”


   风神的印记。


   他自始至终都在怀疑。风神的印记究竟有什么用。它未能替骑士们抵挡风雪,也没有做出任何指引。不论什么时候,它只是冷眼旁观着世间一切,似乎压根就不存在。而风神为什么要固执地降下旨意,派遣他们来到雪山,又为什么要郑重其事地在骑士身上留下风神的印记。印记……究竟有什么用。


   “迪卢克大人……”


   “找到凯亚了吗。”迪卢克问。


   骑士们立马内疚地低下头,“抱歉队长……这里风雪太大,搜救实在困难。”


   “那就跟我去找他,”红发的骑士目光冰冷,“现在就出发。”


   “可是队长,你才刚回来……”


   “有更要紧的事情。”


   他提起自己的重剑,神色凝重。骑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也许我是错的。”凯亚轻声说道。


   他上半身未着寸缕,漂亮的小麦色肌肤光滑而柔软,上面有几道被冰封住的狰狞伤口,还有许多细碎的划痕。


   听了这话,戴因手下的动作一顿,眼里露出一丝惋惜。


   “我一直想说……您无须自责。”


   他的右手盖住魔王的双眼,封印被进一步加固,那些因魔力暴动而渐渐实质化的锁链终于归于透明,渐渐消失在他的手腕和脚腕上,“深渊的力量本就难以控制,即使是我也无法驾驭。”


   “可是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凯亚慢慢睁开双眼,露出一个具有鼓励意味的温和笑容,“如果不是你帮我转移注意力,我也没办法腾出时间来做别的……嘿,轻点!”


   药水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身体像被刀子狠狠划开,又撒上了一大把盐粒,痛得他咬紧牙关。戴因置若罔闻,只是干脆利落地割断绷带。这么多年过去,他像居无定所的候鸟,一直在各国四处游历,但也从未忘记囚笼中还有一只尊贵的孔雀正等待着同伴的援助。


   他的王还是太年轻了。沉眠了五百年,阅历和眼界丝毫没有增长。面对纷乱如麻的世道,他反倒更像一张白纸,即使心里装着故国和子民,却也不曾想过外面的世界变化得有多快。


   “您不该轻信王国的骑士,”他语气平淡,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他们是宿敌,不是您挚爱的子民和冰原人。”


   “我没有轻信…………等等,挚爱?冰原人?”


   凯亚的语气立刻拐了个弯,“朋友,说实话,我对冰原没什么感情,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他们捕鱼,打猎,看星星,在篝火旁唱歌,我……很羡慕。”


   戴因倒极少见他直白地展露这种情绪,便没有反驳什么。洞窟里安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他们和深渊的子民一样,只是一些无辜善良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凯亚垂下眼,瘦小孱弱的人类身躯让他看起来乖顺而可怜,“我只痛恨……罪魁祸首。”


   “您过于善良了。”戴因意识到他在刻意回避某些东西,只好无奈地摇头。


   “……戴因。”凯亚诧异地看着身旁的金发男人。


   “……”


   戴因斯雷布只是沉默,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


   如今的他行事手段狠厉果断,颇有几分魔剑出鞘见血封喉的架势,与几百年前的那副模样大相径庭。这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改变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冰原人总说,时间是永不止息的奔流。凯亚似乎能体会这句话的意味。漫长的岁月能够冲淡情感,湮没旧事。他能看出戴因正在变得渐渐淡漠。那他呢。尘埃落定之后,他将何去何从?难道只能在世间孤独地游走,变成孑然一身的行尸走肉么。


   偌大的冰蓝色洞窟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正如几百年前他们于深渊之中降生,相依为命。但他不可能永远孤独地守在这里。不论结果如何,命运如何,他势必要亲手打碎这束缚一切的枷锁。



   “嘶……好痛!你到底用了什么?”


   “您现在的身体无法自愈,只能依靠人类的药物,”戴因斯雷布耐心地往他的后背上涂抹着,“请您谅解,人类的身体脆弱敏感,远不如您的魔王之躯强悍。”


   “轻点、轻点,下手太重了。”


   凯亚有点不耐烦地拧起眉头,“我还以为压住锁链就能走了!我身体没有问题。”


   “您现在是人类,不是魔王,”戴因固执地重复道,“人类的身体经不起您那样的折腾。忍一忍,不然您的骨骼会开裂的。”


   “我宁愿它开裂——啊!太痛了戴因,你轻点!”


   药水迅速渗入他的皮肉之中,看起来有点不可思议。若不是周围的低温麻痹着他的感觉,估计还要比现在痛上许多。凯亚正要大声宣布自己的骨骼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一抬眼却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一抹熟悉的红色。真是不可思议。凯亚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嘿……有麻烦了,朋友。”


   他低声道,“我的小男朋友过来了,你可要躲远点。”


   “……您痛得要疯了么,什么小男朋友。”


   “啊,真抱歉,没有跟你说过吗,我早已坠入爱河!”魔王骄傲地说着,嘴里却不自觉地嘶了一声,冷汗顿时簌簌直冒。“呃……好痛……你这药真是见了鬼了……”


   后背的伤势扯动着他全身的肌肉和神经,痛得他几乎要昏厥。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折磨他,早知如此,他就应该一直睡着,永远不要醒过来。凯亚缓缓撑起身体,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刚刚苏醒的那一天,疲惫、无力、又浑浑噩噩。


   “……多么新鲜的词,坠入爱河。没想到有一天能从你嘴里说出这种话。”


   “你想不到的事情可多了……总之他来了,嗯,鬼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明明已经让仙灵把他送回去了……”


   “莱艮芬德?”戴因终于看见了那个男人,但为时已晚,他们已经对上了视线。“你是说莱艮芬德?”


   不远处的火红色头发的骑士正好也朝着这边看过来,目光不善。好吧,非常不善。


   “不错,莱艮芬德,”凯亚流畅地接过话,“他真可爱,不是吗?”


   “……我并不觉得。”


   “那是因为你不是我。”他轻轻笑了两声,听起来有点骄傲,又有点像是在自嘲。“你不是魔王,你的眼睛无法看穿他的灵魂。”



   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性格使然,越是到了这种危急处境,他反而显得更加从容。那张漂亮的脸充满了迷惑性,看起来单纯而无知。


   “不过,真倒霉啊。他已经猜到我在骗他了。戴因,他会不会生气?真是令人苦恼,能不能帮坠入爱河的魔王想想办法?”


   “少说些胡话。”


   戴因站了起来,挡在他面前,“赶紧做好准备,他们随时会冲过来杀了你。”


   他们才不是那样的人。凯亚嘁了一声,心里正要嘀咕,突然发现自己上半身还赤裸着,赶紧抓起一旁的长袍披在身上,嘴里还不忘低声喊道,“不好了戴因,你可要解释清楚,我们是清白的!”


   “……”


   戴因对于凯亚在这种情况下仍能保持乐观而感到欣慰,但这个时候显然不适合讨论这些。


   那个踏着熊熊火焰而来的贵族公子显然并非只身一人前来,他的身后还跟了一大片训练有素的精英骑士,他们身上带着来自强大王国的压迫感,甚至能感受到一丝不畏风雪的气魄。骑士们举着精钢锻造的剑和盾,将寒冷的洞窟团团包围起来,脚步声如奔雷轰鸣,叫人心惊胆战。领头的红发男人面容冷峻,紧紧盯着洞窟中间的两人,与所有骑士一样,眼中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


   “凯亚。”


   他低声念道。寒冰般的叹息转眼湮没于风雪。




   该怎么形容这样的一个少年。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便能夺去大部分人的视线。身上披着洁白的长袍,大面积的蜜色皮肤裸露在外面,又被柔顺的深色长发遮住部分,看起来就像一只幼年的未经世事的野兽。他的手指纤细而修长,赤裸的脚趾圆润可爱,整个人坐在冰冷刺骨的雪中,似乎与世间的一切格格不入。


   凯亚还是那个凯亚,但气质分明已经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泉水一样清澈而纯洁的孩子,那双精灵一样的蓝色眼睛——不,不是精灵,说他是妖精也不为过——里面满是狡黠、讥诮和欢愉。他看着众人,就像以往他们相处时那样,没有丝毫慌乱。


   “你是什么人。”


   迪卢克直接忽略了凯亚,选择看向挡在他身前的金发男人。


   “监护人,”戴因斯雷布回答,“可以这么理解。”


   “我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监护人。”


   “惊人的巧合,”戴因说,“我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什么……呃,小男友?”


   “……?”


   凯亚一惊,赶紧在戴因身后小声补充。


   “嘿,不要提这个,他不会承认的……”


   “好的……我差点就当真了。”戴因微笑着回答。


   “是真的!只不过他一直都很羞涩……”


   “是的我相信你,”戴因敷衍道,“但是现在,待着别动。”



   迪卢克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微微抬起下巴——这个微妙的动作让本就是贵公子的莱艮芬德看起来更加倨傲。


   “既然如此,”他说,“你就应该离他远点。”


   火焰的燥热气息迎面袭来,还夹杂了不少暴动的怒意。戴因下意识抬手抵挡,强劲的深渊力量喷涌而出,阻挡着赤色火焰的吞噬。——这股力量是他从魔王那里借来的,并不属于自己。但骑士们大惊失色,显然已经被蒙混过去。


   “魔王!?”众人脸色难看起来。“他就是魔王……!”


   深渊的气息不可能存在于其他人身上。深渊之主只有一位——那便是魔王。这是他们翻遍所有资料才得到的结论。可他们并不知道,最为重要的情报早已被人暗中销毁。有关魔剑戴因的信息,残存的古书中只字未提。


   “你是魔王……?”


   迪卢克看上去相当愤怒,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吃人,“凯亚,你为什么和魔王在一起。”


   终于轮到自己了。


   凯亚心虚地咽了咽口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别生气宝贝!我心里只有你!”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说笑。迪卢克眯起眼睛,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听我解释好吗,我以为你们会在营地里好好休息……”他抖了抖长袍上的雪花,站了起来,身姿轻盈得像只野猫。


   “然后呢,你趁机去和魔王通风报信?听着,我现在不关心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迪卢克冷冷地打断,“最好先让你面前这位解释一下关于王国叛乱的事。”


   “叛乱?”


   戴因和凯亚同时愣了,凯亚更是震惊到语无伦次。


   “叛乱……什么叛乱,你在说什么……”


   他看向周围面无表情的骑士,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咯噔一声,一时间只觉得呼吸困难,“嘿……冷静点朋友们,这,我觉得魔王大人可能需要一个解释……”


   怎么回事。他看向戴因,却发现他也是同样的茫然失措。究竟是谁同时瞒过了他和戴因两个人,以魔王的名义进攻王城?难道……




   “解释?我倒希望他能给我们一个解释。”


   迪卢克手握重剑,目光冷冽。“贵族和深渊法师占领了王城,就在我们离开雪山的这段时间。如果魔王的用途只是为了牵制住我们……”他冷笑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不是的……”


   凯亚顿时冷汗直冒,他这时才意识到天理的布局有多狠毒。很明显,魔王被算计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天理已经埋伏好足以挑起战争的暗线,而且不得不说,它似乎快要成功了,王国的怒火被成功转移到贵族和魔王身上。一定又是这些深渊法师打着魔王的旗号四处惹事生非,这些可恨的叛徒!被天理利用而不自知,早知道自己就应该提前把它们灭掉。


   “是这样……迪卢克,你真是够愚蠢的,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说的话听进去,既然如此,我必须替魔王辩解几句。”


   “说吧,”迪卢克说,“也许我会相信你。”


   这句话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但没有办法,他只能努力解释。凯亚叹了口气,面色凝重。


   “无论信任与否,我必须要澄清一点:深渊法师和深渊魔王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把他们做的事情扣在魔王头上,毕竟他们只是一群死不悔改的叛徒罢了。至于真正的罪魁祸首,可能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但事实正是如此——在神明之上,还存在着我们看不见的共同的敌人。它不会直接干涉世间一切,却会巧妙地使用各种手段挑起纷争,最终达到它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知道人类总是很难相信始终处于对立面的魔王,但这一次你们会明白我的……咳,我们陛下的良苦用心。”


   “人类或许对魔王有错误的认知,但是仅凭你的几句话就想让王国彻底信服,这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凯亚歪头,“所以我希望合作,让你们看到魔王的诚意。”


   迪卢克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合作可以,但我不会放过魔王。”他依旧一脸敌意地盯着戴因,似乎对他有不小的意见。


   所以他到底是痛恨魔王还是单纯痛恨戴因。凯亚琢磨了一会,觉得迪卢克只是看戴因不顺眼,说明这件事还是可以解决的。


   “从前我讲过的关于魔王的过往,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凯亚说,“呃,作为……嗯,作为魔王收养的义子,所以我知道这些事情……”


   “义子。”迪卢克淡淡地重复道,“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因为我太喜欢你了,亲爱的,”凯亚突然含情脉脉起来,“我不想给你留下一丝坏印象,懂吗。”


   一旁的戴因正听着两人的交谈,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以只说重点吗。我亲爱的义子。”


   “好的魔王大人,我尽量。”


   “……所以之前你说过的那些,并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没错,迪卢克,关于坎瑞亚的一切,我都告诉过你。不论魔王还是王国,都只是受害者罢了。「上面」那位想要看到的,无非就是魔王和王国两败俱伤,进而削弱两方的势力,只有这样才不会影响它的「统治」。”


   “我明白了。”迪卢克收起重剑,示意骑士们退后。“本来我不会轻信,可风神印记足以说明,你是对的。”


   凯亚满意地勾起唇角。也许这位红发骑士真的很适合当伴侣。他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并不是那种单纯在繁重训练和愚钝中长大的孩子。很多事情他不方便直说,可迪卢克显然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比如风神的印记。这个困扰了骑士们许久的问题。


   风神到底在做什么。印记究竟有什么用。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整个王国的人都知道,风神一向不喜欢按常理出牌,更何况是一些需要掩人耳目的事情。他在骑士身上留下了足以传达信息的印记,为的就是让魔王知悉他们此次前来的全部目的。


   至于毁掉有关魔王的全部资料,仔细想想也能猜到,这是只有一国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情,为的便是保护魔王,让两方尽可能和平相处。做完这一切,他才会在灾难即将来临之时,降下旨意,派遣精英骑士前往雪山寻找魔王。只要魔王和王国骑士成功联手,不仅可以让骑士们躲避王城降临的灾难,还能骗过天理,让其误以为魔王与王国仍是敌对状态。到了那个时候,不论是推翻叛乱贵族的统治,还是恢复坎瑞亚故国,似乎都不在话下。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往往只需要一点点信任。显然,他们已经成功了。在天理看不见的角落里,象征毁灭的魔王与自由之风的骑士悄然联手,静候着两国黎明时分的到来。





   “好了,现在可以解释刚刚的那句话了。”


   “哪句?”凯亚反复回想了几遍,却始终不记得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解释清楚。


   “……”


   戴因轻轻咳嗽一声,“我也想知道。‘小男朋友’是怎么回事。”


   竟然是在问这个。凯亚震惊地看向迪卢克:“你不是已经答应我的求爱了吗?难道你忘记了?”


   没想到迪卢克更加震惊地看向他:“求爱?什么时候?”


   “你答应过我,一切结束之后就带我离开这里,回到王国!”


   魔王并不知道,他所理解的“求爱”与人类口中的求爱相去甚远,“有什么问题吗?”








tbc.


[枭羽]假寐(R)

烂俗ao车

神秘数字1️⃣1️⃣0️⃣7️⃣1️⃣3️⃣6️⃣


感谢我的宝@普斯分斯 帮忙补充设定,我写得太烂了你不要打我乌乌

lof爸爸放过我,求求了

[枭羽]魔王(5)

 骑士迪卢克×魔王凯亚

魔王(4) 




 


 

 

 

 

   “你们背叛了誓言。”

 

   他轻声叹息,淡蓝的眼睛里充满哀伤。他从没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的境况。

 

   怀里躺着沉睡的王国骑士,周围是神智癫狂的魔物。现实如此荒诞,他竟然在手下的攻击中保护了宿敌。魔王低下头,狠狠吐出混杂着破碎内脏的污浊血液,骨骼发出清脆声响,遭受重创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但他无法离开。这具累赘般的躯壳让他的灵魂难以自由伸展。

 

   “…您在做什么。”

 

   矮小的怪物伏在地上气喘吁吁,讥讽地看着他,“他是王国的骑士,是我们的敌人……是您疯了吗,还是我看错了?您居然在保护骑士……哈……”

 

   “你们背叛了誓言。”

 

   凯亚抬起单手剑,利刃指向怪物的咽喉,“我们约定过,不准主动向人类出手……但你们总是在给我惹麻烦!”

 

   “可他是莱艮芬德!”怪物骤然尖叫起来,“谁还在乎什么誓言,难道您不想杀了他吗?!难道您忘了吗,是谁把我们送进万劫不复的地狱……”它突然露出残忍的狞笑,“是谁亲手把重剑插进您的心脏,把您关进不见天日的冰冷牢笼,害得您沉睡百年,永远无法离开这座雪山……”

 

   “我的经历轮不到你来提醒,”魔王声音嘶哑,眼眸越发冰冷,“滚回去。”

 

   短暂而急促的威慑力掺在声音里扩散开,撞向洞窟的四壁。明明只是人类少年的稚嫩嗓音,却因魔王的内在而变得暴戾可怖。

 

   为首的深渊法师退后几步,握紧法杖,怒视着眼前的少年——太可笑了,这个小鬼几乎没有任何魔力,身体也比寻常人类要虚弱许多,只是被一道冰锥击中就吐了血,简直……难以置信,坎瑞亚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居然变成了这样弱小的存在。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一切,法师本就混乱的心智越发癫狂起来。

 

   “这就是你的立场吗!”

 

   它的语气怪异而激动,“魔王?你有什么资格成为魔王!你以为戴因能一直护着你吗……他可比你更像一个称职的魔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弱到这种程度,什么都做不了……你能保护什么,也就是能护着那个可恶的莱艮芬德!哈,你也配得上深渊魔王的名号?少开玩笑!”

 

   “事实上我愿意让位给任何人,”凯亚的长剑泛着银光,“前提是他们能像我一样从噩梦般的泥沼里爬出来,在哭号和血海中直面众神的怒火。”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法师的眼睛,“是深渊选择了我。”

 

   长剑上的银光渐渐有了实质,那是来自他魔力之外的寒意。凯亚自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悲哀,因为深渊法师的话语的确狠狠刺中了他的心脏。他无法拯救人民,无法消除仇恨,无法洗去骂名。他确实是一个不称职的王。

 

   “你……!”

 

   怪物的面容渐渐扭曲。

 

   “你有什么资格……呃……!啊啊啊啊!!”

 

   随着那声绝望的咆哮,魔王的强大震慑重重碾压下来,表情错愕的法师在一瞬间化为齑粉,消散于狂风。其余的深渊法师大惊失色,纷纷伏下身躯以表忠心。

 

   “我有什么资格,”凯亚收回震慑,重复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怪物。”

 

   他看向剩下的深渊法师,“如果你们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下一次相遇我们就是敌人。”

 

   “魔王大人,我们并不想与您交手……”深渊法师哆哆嗦嗦地跪在他身前,目光里充满祈求。

 

   “放轻松些朋友们,我不会手刃同胞,”少年的表情变得柔和,“被骑士们盯上的无辜法师会被传送回雪山,我只是痛恨反叛者和不敬深渊之人……为了故国的未来,不要再违抗一个卑微的魔王的旨意。你们真正的敌人是天理,不是王国,不是骑士,更不是我,明白了吗。”

 

 

 

 

 

   迪卢克依旧处于昏迷之中。方才凯亚赶到的时候,深渊法师的冰锥已经对准了他的心脏。也许再晚上几秒钟,莱艮芬德的鲜血就会染红这片孤寂的山谷——神明身侧的利刃被折断,骑士队伍葬身雪山,就算王国姑且放过魔王,天理也会找到新的借口开战,到时候雪山必定会湮灭于神明的愤怒之中。不过还好,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凯亚收起长剑,又把雪山的仙灵召唤过来。他无法继续留在这里陪着迪卢克。反叛者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雪山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或许他应该与骑士们保持距离。

 

 

   “莱艮芬德……”

 

   他轻轻擦掉嘴角的鲜血,只觉得头晕眼花。方才被深渊法师猝然击中,又贸然使用了不该动用的力量,体内本就微弱的魔力变得更加紊乱。真是……拜您所赐。魔王看着安睡在怀中的骑士,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好凉。

 

   他立刻收回手,拽过旁边的小仙灵按在他的脸上。温暖的红光映在骑士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勉强有了点血色。

 

   “他怎么睡了这么久?”凯亚后知后觉。

 

   “……?”

 

   小仙灵茫然地看着他。

 

   “啊,会不会……”

 

   凯亚赶紧俯下身贴在迪卢克胸前听了一阵,还好,还有心跳。他还活着。

 

   但很快,接连不断的鼓动声震得他头皮发麻,凯亚讶异地睁大眼睛,轻轻捂住自己的胸膛。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意涌上心头,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跳得这样快,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处地方涌动,叫嚣着几乎要冲破血管。年轻的魔王从未有过心跳加速的体验,也从未有过这样敏感而复杂的情感。他静静注视着迪卢克,若有所思。

 

   “我是不是要死了。”

 

   凯亚忧心地看向身旁的仙灵,“心脏好像要炸了……好难受。”

 

   小仙灵依旧茫然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

 

   “算了……你们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

 

   “……”

 

   “总之……请帮我照顾一下这个人。原谅我不能留下,我要找到戴因问清楚,我要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风神印记传达给我的讯息有限,我还需要更多……”

 

   凯亚好脾气地双手合十,“拜托了!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

 

   仙灵们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飞到迪卢克身边。红发的骑士面容精致而俊美,被温暖的仙灵簇拥着,周围的寒意已经消退了大半。

 

   “谢谢。”凯亚松了口气。

 

   “如果他醒了,请为他引路,带他回到骑士的营地,让他……”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白色的雾气缓缓呼出,骑士被轻轻放在一旁的岩石上,一双浅蓝的温和的眸子始终紧盯着他的脸。

 

   莱艮芬德。凯亚在心里默念。命运要我们相遇,而你偏偏是莱艮芬德。他撑起几乎要散架的身躯,缓缓离开山谷,背影看起来孤独而落寞。魔王的身边并不总是有人陪伴着,至少这条漆黑的、没有终点的道路只能靠他自己走下去。红色的仙灵们手拉着手,再次唱起熟悉的歌谣,为这位年轻的王送行。

 

 

 

 

 

 

 

 

   而迪卢克醒来的时候并不好受,他全身都冻得僵硬。手,脚,四肢,没有一处能动的地方。几个雪山的红色小仙灵正贴在他的脸颊和胸口上,努力为他输送着微弱的热量。他倒是见过这些小家伙,只是不知道它们竟然如此通人性。

 

   高强度的作战和连日集中精力处理事务本就令人疲惫,借着这次昏迷他才真正意义上好好睡了一觉,只是睡在寒冷的雪地里,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是被一阵轻柔的歌声唤醒的,似乎是这些小家伙唱的、类似于安魂曲的歌谣,又像是什么地方的民间小调,寒冷又哀伤,让人想起远方的故乡。灼烫的火焰重新燃起,照亮周围的黑暗,融化的雪水从他脚边流过。孤寂的雪山深处,只有这簇跳动着的明红色火焰和这几个红色的小精灵陪伴着他。

 

   糟了。迪卢克突然想起什么。

 

   “你们见过一个孩子吗。”

 

   “……?”

 

   “深蓝色头发,蓝色的眼睛……”

 

   “……?”

 

   仙灵似乎听不懂他的话。它们绕着迪卢克飞了一圈又一圈,一边飞一边哼唱着小曲,快乐得像喝醉了酒。

 

   “……”

 

   这些精灵看起来并不会说话,也许是他问错了人。迪卢克叹了口气,拿出那把黑红色的重剑。

 

   “……?!”仙灵们顿时惊恐万分。

 

   火焰的重剑如怒龙咆哮,巨大的火色飞鸟重重撞向石壁,雪堆在高温中消融,隐藏在雪层之下的地面渐渐露出。余烬的火焰炸开地上大片的积雪,周遭破碎的冰块和石块溅起,砸向四面八方。然而并没有看到凯亚,或许他掉落在了别处。迪卢克收起燃烧的重剑,手指关节被他捏得噼啪作响,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里太冷了,比任何地方都要寒冷,他得赶快想办法离开。那个小鬼瘦弱得很,如果不快点找到,恐怕会被雪山的鹰叼走。

 

   “……!!!”

 

   试图偷懒的仙灵们则被这人的粗鲁行径狠狠吓了一跳,挤成一团瑟瑟发抖。怎么会有人一言不合就开始到处乱砍、到处乱烧的,太可怕了。

 

   “怎么?”迪卢克看着那群哼哼唧唧的小家伙,“有什么想说的。”

 

   “………”

 

   小仙灵慌慌张张地摇头,迅速排成一行飞向洞窟的出口。迪卢克紧跟上去,指尖的火焰融化了厚重的积雪,开辟出新的通道。

 

   “你们见过那个孩子吗,”迪卢克又问了一遍,“他在哪里。”

 

   仙灵哼唧半天也说不出几句话,只能着急地捶打着他的脑袋,奈何力气太小,根本没什么感觉。

 

   “带我去见他,”迪卢克捻起其中一个仙灵,“抱歉,我没有恶意,只是他真的非常重要。”

 

   “……!”

 

   仙灵又拼命摇头,围着他上下乱飞,似乎十分抗拒他的要求。

 

   迪卢克心里清楚,这样交流下去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一切只能靠自己。在偌大的雪山找一个失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必须保持冷静。

 

   凛冽的风刺向他的面颊,雪山的极寒加上谷底的幽深足以令人心生绝望退缩的意味。仙灵们几乎要哭出来,它们不知道要如何阻拦这个陌生而暴力的骑士。他已经离开了!每个仙灵都想这样大喊,但它们做不到。

 

 

 

 

   魔王总是生活在这样黑暗冰冷的地方吗。迪卢克在雪中艰难跋涉,同时环视着四周。

 

   从几百年前的深渊,到现在的雪山。长期待在这种地方,恐怕再明亮鲜活的人都会变得冷漠僵硬。他现在越发好奇,魔王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到底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五百年前的背水一战,他挡在所有子民面前承受着神明的滔天怒火,却仍然逃不过毁灭的结局。

 

   他无法想象那地狱一般的场景,却时常梦到自己手握重剑,在一片哀嚎声中刺穿魔王的心脏。鲜血飞溅,烈火冲破天际,焚毁眼前的一切。所有人都说他是拯救人民的英雄,是神明座下的最强骑士,可他知道他不是,他甚至不知道魔王究竟有何罪孽。

 

   不可避免的,迪卢克又想起那个生活在冰原的孩子。

 

   尽管种种迹象表明他没有什么问题,但迪卢克至今仍在怀疑他的身份。就算他不是魔王,也一定与魔王脱离不了干系,只是一时没有什么能够证明的东西。

 

 

 

   几天前,负责保管文献资料的骑士过来告诉他,有关魔王记载的书籍几乎都是用古文字书写的,王国掌握的词汇非常有限,只能解读其中的一部分内容。虽然在迪卢克意料之内,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打算。

 

   这时那个名为凯亚的孩子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看着那本拓印出来的古籍。

 

   “……呃,你们就靠这种东西研究魔王?”

 

   他用充满同情的口吻询问。

 

   迪卢克没有说话。他坐在火堆旁边,专心烘烤着被雪浸湿的衣物。

 

   “骑士先生,或许我可以试试。”凯亚在他身边坐下,呼出的热气喷在书页上,吹散了几片雪花。

 

   “你?”迪卢克有点难以置信。

 

   “我,”凯亚骄傲地重复道,“村里的婆婆讲过好多故事,她还有许多又厚又旧的故事书,不过嘛……我认识的字也不多。”

 

 

   几分钟后,他从骑士手中接过书。

 

   “啊,比我想象的要棘手,让我看看……这个字是…光芒,这句话应该是,「……生活在雪山最深处,那里没有光芒,只有黑色。」”

 

   迪卢克和旁边负责抄录的骑士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眼。

 

   “继续。”迪卢克说道。

 

   “北风……什么什么冰……呃,很抱歉,这句我不认识……”

 

   凯亚朝他吐了吐舌头,眼神狡黠,“但我知道冰原的一句歌谣,「他的叹息化为北风的寒霜,眼泪结为剔透的冰晶」,这是在歌颂雪山的神明……当然,雪山并没有神明,只有魔王。”

 

   迪卢克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挥手示意身旁的骑士回避。“你想说什么。”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人们把魔王当作神明崇敬,”迪卢克表情凝重了几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冰原归属于王国,风神不会容忍他的信徒跪倒在其他神明的脚下。”

 

   “感激和崇敬是两回事,”凯亚据理力争,“而且在王国的冒险者到来之前,冰原人根本不知道雪山里面的那位是魔王!所有流传下来的诗篇都是在歌颂雪山,是人们坚信有人在雪山暗中相助——想想吧,冰原虽贫瘠,但并不完全荒芜。这里本该是最危险的地方,我们却奇迹般地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所以?这一切都是魔王的恩典?”

 

   “算不上恩典,但他的确在庇护我们。”凯亚坚定地看着他,“骑士先生,魔王在庇护人类,您不觉得奇怪吗?”

 

   迪卢克嗤笑一声,刚要开口反驳,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王国的一切祸端都是深渊法师引起的,关于魔王,骑士们没有任何了解,只是将他与魔物们一同归为邪恶的深渊。如果魔王就生活在雪山,并且残暴如众人所言,那么冰原人根本不可能存活下来,更不可能在这里生存几百年。

 

   结合风神的旨意以及各种异常的表现,他总觉得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你到底是谁。”

 

   “我是冰原的猎手,雪山的孩子,”他的回答永远都是这一句,“……每个冰原人都是雪山的孩子。”

 

   篝火的火光映在凯亚的眼眸里,让他看起来非常乖巧。他看向迪卢克的双眼——那里也倒映着自己的蓝眼睛。

 

   红发的骑士轻哼一声,“我还没蠢到把你说的每一句都当成真话。”

 

   那孩子无辜地眨眼。

 

   “这可太伤人了。”他唉声叹气,“骑士们都知道我对你一片真心。”

 

   “这种话也是你们冰原人流传下来的吗。”

 

   “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天赋,面对特殊的人总会无师自通,”小男孩眯着眼睛笑起来,“最近一直在做噩梦,骑士先生,今晚可以和您一起睡吗。”

 

   “……你没有哪天不做噩梦的。”迪卢克想起这孩子做噩梦的样子,确实可怜又让人心疼。他总是紧紧揪住身上的衣服,小声啜泣着,或者绝望地低吼:放开我……

 

   奇怪的是,每次他都只是重复这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做怎样痛苦的梦。

 

   “我绝对不会添麻烦的,我可以陪你聊天,还可以给你讲故事,冰原上流传下来的故事。”凯亚微笑,“虽然可能只是长辈们随口编出来哄骗孩子的东西……”

 

   “那也要等其他人睡下了再过来,”迪卢克打断他,“我可不想在第二天看到别人怪异的眼神。”

 

   “哈……原来您在乎的是这个。”

 

   魔王好心地抑制住笑声,给骑士留足了面子,“我年纪这么小,他们能说什么。”

 

   “就是因为你年纪小。”迪卢克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安柏优菈两人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曾试图解释自己和凯亚的关系,但结果往往是越描越黑。

 

   “队长,凯亚还只是个孩子……”安柏五味杂陈。

 

   “前辈,没想到您竟然……”优菈长吁短叹。

 

   “……”

 

 

   “但你的思维和谈吐与你的年纪完全不符。”迪卢克咄咄逼人。

 

   “这是新的赞美方式吗?不过我的确快要成年了,”凯亚一脸自豪,“您可能不知道,在冰原,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开始筹备婚礼了。你见过冰原的婚礼吗,到处都是美丽的冰雕、纯白的花冠和燃烧的火把,猎手们会炙烤当天捕获的猎物,痛饮自家酿造的烈酒——我偷偷尝过,味道可好了。”

 

 

 

 

   当天夜里十二点,那孩子果然蹑手蹑脚地来到迪卢克的帐篷里,要跟他一起睡。迪卢克正好心烦得难以入眠,便默许他躺在旁边给自己解解闷。

 

   “睡不着吗,骑士先生?”

 

   凯亚裹紧衣物,凑近了身边的骑士。或许是使用火元素的缘故,他的体温比常人高出很多,散发出来的舒适暖意令人十分安心。

 

   “……叫我迪卢克。”

 

   “真荣幸,这是我的特殊待遇吗,”凯亚撑着下巴看着他,“有没有人夸过你的长相?一定有吧?我猜王国的小姑娘们送给你的情书能塞满整个屋子。”

 

   “事实上并没有,”迪卢克淡淡地回答道,“如果只是讨论这些没意义的东西,你可以回去了。”

 

   “什么才算有意义,我觉得这个就很有意义,”凯亚伸出手指,勾起一缕红发缠在指尖,“王国的骑士平时都在做什么?杀掉魔王和巨龙,然后带着宝藏回去迎娶公主之类的?”

 

   迪卢克啧了一声。“你故事书看得太多了。”

 

   “啊——可是我只有故事书可以看啦,”男孩的声音有点委屈,“你以为我不想走出去看看吗,邻居大叔说王国比冰原大多了,没有严寒,只有微暖的风和灿烂的花,还有许多有趣新鲜的东西。人们自由而快乐,每天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唉,跟那里比起来,冰原一定相当无聊吧?”

 

   “冰原……”迪卢克思忖道,“一开始确实有点无趣,不过……”

 

   骑士似乎意识到自己险些说出什么,及时收回了后半句。

 

   “不过什么?”凯亚好奇地看着他,手指继续转着那一缕红发,“说真的,我一直不明白王国的冒险者为什么总往雪山这里跑,雪山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啊,难道身处温暖国度的异乡人会爱上冰原的风雪?多么愚蠢的想法,冰原人都不喜欢这里的气候,更不要说你们这些肤浅的外来人………等等,迪卢克,你不会真的这样想吧?”

 

   迪卢克正盯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微微失神。哪怕是在深夜,依旧能看到里面缓缓流动的光芒——那是冰湖倒映的星辉,连精灵都要自愧不如的神采。

 

   “为什么不能,”他听到自己缓慢而坚定地反问道,“温暖国度的异乡人为什么不能爱上冰原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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